“不知道。阿嬤沒有說過。”
知意把照片放下，從鐵盒子裡拿出那塊紅布。她把紅布展開，鋪在桌上。布已經褪色了，原本的紅色變成了淡淡的粉，邊角起了毛，有幾處抽了絲。她用手摸了摸布的質地，滑溜溜的，像水一樣。
“這是阿嬤嫁衣上的。”知意說，“她跟我說過。她嫁給你阿公的時候，穿的就是這塊布做的嫁衣。阿嬤親手縫的。”
念清想起阿嬤講過的一個故事——阿嬤的阿嬤，把那塊存了幾十年的紅綢布拿出來，給阿嬤做了一件嫁衣。紅綢布上好的，疊痕處有些發白，但展開之後，紅得像一團火。阿嬤的阿嬤縫那件嫁衣的時候，眼睛已經不好了，湊得很近，一針一針地縫。她把自己年輕時的嫁妝，縫進了孫女的嫁衣裡。她把一生的祝福，縫進了一針一線裡。
那塊紅綢布後來被阿嬤裁下來一塊，收在鐵盒子裡。她收的不是一塊布，是阿嬤的愛，是她從福建帶到台灣的、唯一的、永遠不會丟的東西。
“這塊布，你留著吧。”念清說。
知意搖了搖頭。“這是你阿嬤留給你的。你留著。”
念清把紅布疊好，放回鐵盒子裡。
知意的畫室裡有一幅畫，畫的是一片海。
海是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沉默不語的。海麵上沒有船，沒有鳥，什麼都沒有，隻有海。海占據了整幅畫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是天空。天空也是灰藍色的，跟海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畫的下方，在畫麵的最邊緣，有一個很小的人影。那個人站在碼頭上，背對著畫麵，麵朝大海。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像一麵旗。
念清站在這幅畫前，看了很久。
“姑姑，這是你畫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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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畫的？”
知意站起來，走到畫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畫框的邊角。“你阿嬤走後畫的。”
念清看著那個人影。那個人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那是誰。那是阿嬤。阿嬤站在碼頭上，看著海。海的那一邊是什麼？是沙尾村，是陳懷瑾，是她十七歲那年沒有跳上去的那艘船。
“姑姑，你為什麼畫這幅畫？”
知意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畫上，海麵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我想她。”知意說，“我想她的時候，就畫海。她是從海那邊來的。她回去了。”
念清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畫麵上那個小小的人影。畫布是粗糙的，顏料是乾的，凹凸不平。她摸著那個人影，像在摸阿嬤的臉。她忽然想起阿嬤說過的一句話——“海就在山的那一邊。你看不見它，它也在那裡。”
海在那裡。阿嬤也在那裡。
念清在北投住了一晚。知意把畫室裡的一個小房間收拾出來給她住。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桌上放著一盞台燈，燈罩是綠色的，玻璃的，打開開關，發出柔和的、溫暖的光。念清坐在書桌前，拿出筆記本，開始寫東西。她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也許是日記，也許是筆記，也許是一封不會寄出的信。她隻是想把今天的事情記下來。今天知意跟她說了很多阿公的事。她不想忘記。
她寫道：
阿公是一個沉默的人。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做了很多好看的事。他給阿嬤燉魚湯，給阿嬤打了一口井，給阿嬤種了一棵龍眼樹。他從來不問阿嬤心裡有誰，他隻是對她好。好到她不好意思走，好到她想走也走不了。
阿公走的時候，阿嬤哭得很傷心。她哭了一整天，第二天就不哭了。她再也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了。她把眼淚哭乾了。
阿公，你在那邊好嗎？你見到阿嬤了嗎？她在那邊等你，你接到她了嗎？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看著紙上的字。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工整，一筆一劃都很認真。這是阿嬤教她的。阿嬤說，寫字要一筆一劃地寫，字如其人，字寫得工整，人也工整。她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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