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我來找你了。你等我。她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覺得那不是字,是一隻手,從很遠的地方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握得不緊,但很暖。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說——陳爺爺,阿嬤等了你一輩子。你去找她,她一定在等你。
四
念清在陳知意家住了一晚。
她把日記本帶進客房,躺在床上,一頁一頁地重新讀。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看好幾遍。有些地方她讀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翻過去。她讀到陳懷瑾寫“我在碼頭上坐了一天,從日出坐到日落”的時候,哭了。讀到“她活在我的日記裡,活了幾十年”的時候,又哭了。讀到“天狼星還在,我也還在”的時候,哭得停不下來。
她哭的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一個人等另一個人等了四十年,寫了四十年的日記,每一頁都有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不知道。那個人在海的另一邊,寫信,寫了五十二封,一封也沒有寄出去。他們不知道彼此在哪裡,不知道對方還在不在,不知道對方有沒有忘記自己。但他們都沒有忘記。他們各自守著各自的秘密,各自寫著各自的思念,各自活在沒有對方的世界裡。他們像兩顆天狼星,一顆在東邊,一顆在西邊,隔著整片天空,永遠不會相遇,但永遠亮著。
她把日記本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黑暗裡,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白色的線。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日記本的封麵。布麵粗糙,磨得發白。
“陳爺爺,”她在心裡說,“你的日記我看了。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看了。阿嬤看不到這些字了。但我替她看了。她知道你的心意了。她知道了。”
窗外,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五
第二天早上,念清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滿了整個房間。
她坐起來,看見陳知意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碗粥。粥是紅薯粥,稠稠的,冒著熱氣。紅薯切成小塊,煮得很爛,入口即化。
“陳阿姨,你做的?”
“嗯。你阿嬤教我的。她以前來台北看我,教我做紅薯粥。她說,紅薯要切成小塊,煮久一點,煮到爛,才好吃。”
念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甜的。紅薯的甜,糯米的香,水的溫度。跟她記憶裡阿嬤做的味道一樣。
“陳阿姨,你做得跟我阿嬤一模一樣。”
陳知意在床沿上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地喝著。“你阿嬤教我的時候說,放糖不好吃,紅薯本身的甜就夠了。放太多糖,會蓋住紅薯的味道。做人也是一樣。不要太甜,太甜就假了。要像紅薯,本身的甜就夠了。”
念清想起阿嬤。阿嬤就是這樣的,不甜不膩,不冷不熱,不近不遠。她對誰都是淡淡的,但她的淡不是冷漠,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她不會說“我愛你”“我想你”“我等你”,但她寫了五十二封信。每一封信都在說——“我愛你”“我想你”“我等你”。隻是她說不出口。
念清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
“陳阿姨,你阿爸的日記,我想複印一份,帶回去。可以嗎?”
陳知意點了點頭。“你帶回去吧。這些日記,本來就應該留給你。你是你阿嬤的孫女,你是她最親的人。”
念清從背包裡拿出手機,開始拍日記本。她一頁一頁地拍,拍得很慢,每一頁都要拍好幾張,怕拍糊了。拍到最後,她的手開始抖。
“陳阿姨,你說,如果把阿嬤的信和你阿爸的日記放在一起,出一本書,會不會有人看?”
陳知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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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人看的。也許不多。但會有人看。”她頓了頓,“就像你阿嬤的那些信,她寫了,沒有寄出去。但她還是寫了。不是為了讓別人看,是為了讓自己記得。你出這本書,不是為了別人看,是為了讓你阿嬤記得。”
念清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日記的照片,每一張都泛黃,每一張都有折痕,每一張都寫著同一個人的名字。阿妹。阿妹。阿妹。四十年的日記,四十年的等待,四十年的思念。都在這本褪色的、邊角磨白的筆記本裡。
“陳阿姨,這本書的名字,我想好了。”
“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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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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