嗎？我說，我不知道。她說，那你還等？我說，不等了。等不到了。但不等，心裡就空了。
民國五十六年，八月，七日
知意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我。畫得很像，連我腿瘸都畫出來了。我說，你怎麼把阿爸畫得這麼醜？她說，阿爸不醜，阿爸好看。我笑了。她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確實好看。她不知道，有一個人見過我好看的樣子。
民國六十年，四月，十二日
今天整理舊物，翻出了那支鋼筆。那是我教她寫字時用的那支。筆尖磨禿了，筆身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布纏著。我把它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下，像摸她的手。
民國六十四年，九月，三日
知意考上大學了。她要去台北讀書。我送她去車站，她上車的時候回頭看我，說，阿爸，你一個人要好好吃飯。我點了點頭。車開了。我站在月台上，看著火車越走越遠。忽然想起那年碼頭上的船。船走了，她沒上來。車走了，知意還會回來。她會回來的。
民國六十七年，八月，二十日
身體越來越差了。腿疼得厲害，走幾步就要歇一歇。肺也不好了，咳嗽，喘。醫生說，煙不要再抽了。我說，好。不抽了。我本來就不想抽。抽了十幾年，不是喜歡抽，是沒事做。等一個人的時候，手裡總要做點什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民國七十六年，十一月，二日
開放探親了。我可以回去了。我可以回福建了。我可以去找她了。但我怕。怕她不在，怕她在但不想見我，怕她有了自己的家，怕我不該打擾。我坐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民國七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去辦了手續。辦了很久，填了很多表。工作人員問我，你去大陸探親？我說，是。他說，你大陸還有什麼親人？我沉默了一會兒。我說，有一個人。他說，什麼人？我說，一個很重要的人。
民國七十七年，二月，十日
到沙尾村了。碼頭還在，榕樹還在，海還在。但她不在。我在村子裡打聽她。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後來有一個老太太說，林阿妹？好像聽說過，但很久沒有消息了。她去了台灣，再也沒有回來。
民國七十七年，二月，十一日
我在碼頭上坐了一天。從日出坐到日落。海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船來船往，人上人下。沒有她。她不會來了。她去了台灣，也許在台灣的某個地方，也許在嘉義。我當年跟她說，我在嘉義等你。她來了嗎？她來找過我嗎？我不知道。
民國七十七年，二月，十二日
買了一束花，放在碼頭上。粉白色的薔薇。她小時候喜歡在院子外麵種這種花。開花的時候很香。風一吹，香味飄過來，像她在跟我說話。
民國七十七年，二月，十三日
回台灣了。船上，我站在甲板上，看著福建越來越遠。像當年一樣。當年船開了，她沒有上來。現在船開了，她還是不在。不一樣的是，當年我還有希望。現在沒有了。我知道她不在福建。她在台灣。但台灣那麼大，她在哪裡？
民國七十七年，五月，二十日
收到了她的信。她寫的。她說她還在，她是阿妹。她說她過得很好。她說，你不要找我。她說，謝謝你記得我。我看著這封信，哭了一夜。她還活著。她還在。她知道我還活著。她知道我記得她。這就夠了。
民國七十七年，六月，一日
今天給她寫了回信。隻寫了一行字：阿妹，我還活著。你在哪裡？寫完了，又覺得不該寫。她說不要找她，我就不該找。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該打擾。我把信收起來了，沒有寄。
民國七十七年，八月，十日
知意今天帶了一個朋友回來。一個男生，高高瘦瘦的，戴著眼鏡。知意說是她男朋友。我看了那個男生一眼，覺得他不錯。知意有福氣。
民國七十七年，九月，十五日
身體越來越差了。咳血了。知意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說肺不好，要住院。我不想住院。住在醫院裡，什麼都做不了。我想坐在窗前，看海。海在遠處，灰藍色的，像她十七歲那年穿的那件藍布衫。
民國七十七年，十月，一日
今天把日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四十年了。從民國三十七年到今天，四十年。每一頁都有她。她活在我的日記裡，活了幾十年。我活在她的信裡，活了幾十年。她在信裡說，她是我的故鄉。她是我的故鄉。我沒有故鄉了。湖南回不去了，福建不是我的家，台灣隻是一個住的地方。隻有她，是我想回去的地方。
日五十，月十，年七十七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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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十二，月十，年七十七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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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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