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陳懷瑾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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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畫展結束後的第三天，陳知意打電話給念清。
“念清，你周末有空嗎？來一趟北投。我找到了一樣東西。”
念清問她是什麼，她沒有說。隻是說：“你來了就知道了。”
念清星期六一早就去了北投。她坐捷運，轉公交，上山，下車，走五分鐘，到陳知意家門口。門開著，陳知意站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個紙箱。紙箱不大，灰白色的，邊角磨破了，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道。
“陳阿姨，這是什麼？”
陳知意把紙箱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一個筆記本，深藍色布麵，褪了色，邊角磨得發白。念清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日期是民國三十七年，十月。第一行字：“今天在碼頭上看見一個補網的女孩。她叫阿妹。”
念清的手抖了一下。
“這是你阿爸的日記？”她的聲音有些啞。
“嗯。我整理老屋的時候，在衣櫃最底層找到的。以前隻知道他寫日記，不知道他寫了這麼多。他從來不給我看，我也不好意思問。他走了以後，我找過這本日記，沒找到。以為他燒了。原來還在。藏在衣櫃最底層，用布包著，塞在角落裡。”
念清把筆記本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陳阿姨，我可以看嗎？”
陳知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找你來，就是讓你看的。這些日記，寫的是你阿嬤。你應該看。”
念清在椅子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開始讀。
二
日記從民國三十七年十月開始，到民國七十七年秋天結束。四十年。念清一頁一頁地翻，一頁一頁地讀。她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看好幾遍。陳知意坐在她對麵，安靜地喝茶，不打擾她。
念清把那些日記裡寫阿嬤的句子，一句一句地抄了下來。
民國三十七年，十月，十五日
今天在碼頭上看見一個補網的女孩。她叫阿妹。她補網的樣子很好看，手指很巧，梭子在手裡轉啊轉的，像一隻蝴蝶。我跟她說了幾句話，她笑了，有兩個酒窩。
民國三十七年，十月，二十日
今天教阿妹寫字。她寫自己的名字，“林阿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但她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的。我握著她的手寫了“陳懷瑾”三個字。她的手很小，很暖。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五日
今晚教她念《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她念了很多遍，念著念著就背下來了。她說，這首詩很好聽。我說，這是李白寫的。她說，李白是誰？我說，一個很會寫詩的人。她說，你也會寫詩嗎？我說，我不會。她說，沒關係，你會念詩就夠了。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十八日
部隊要撤退了。明天走。我想帶阿妹走，但我不敢問。她不會跟我走的。她還有家人在這裡。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船開了。她沒有上來。我在船上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啞了。她站在碼頭上，人群把她擠來擠去。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淚，但沒有哭。船越走越遠，她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到了台灣。基隆。下船的時候，我回頭看海。海很大，船很小。她在海的那一邊。我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民國三十八年，一月，十日
到了嘉義。營區在嘉義。我跟她說，我在嘉義等你。我來了。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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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八年，三月，五日
今天去漁村打聽她。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也許她不在嘉義。也許她回了大陸。也許她已經嫁人了。我不該想這些。想了也沒用。
民國三十八年，五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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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十，月八，年九十三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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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十二，月一十，年三十五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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