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雞，涼拌菜，鹵味，白米飯。擺了滿滿一桌。念清倒酒。啤酒倒進玻璃杯裡，金黃色的，冒著氣泡。她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小念清那杯是果汁。
她舉起酒杯，站起來。
“來，大家舉杯。今天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頓飯。第一杯，敬阿嬤，敬阿公，敬陳爺爺。”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舉起酒杯。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叮叮當當的，像風鈴。
“第二杯，”念清看著陳知意，“敬陳阿姨。謝謝你照顧陳爺爺一輩子，謝謝你照顧我。”
陳知意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說話，舉起杯子，仰起頭，把酒乾了。
大家坐下來，開始吃飯。筷子碰著碗，碗碰著桌，說話聲、笑聲、咀嚼聲混在一起，像一首熱鬨的交響曲。懷鄉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念清碗裡。知意夾了一塊魚放進陳知意碗裡。懷安給大家倒酒。懷寧給小念清夾菜。念恩不怎麼說話，隻是安靜地吃著，偶爾抬起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角帶著笑。
念清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就是一個家。不是血緣上的家，是情感上的家。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姓氏，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記憶。但他們坐在一起，吃同一桌菜，喝同一杯酒，說同一種話。他們因為阿嬤和陳懷瑾的故事聚在了一起。那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們都串了起來。
她端起酒杯，走到陳知意麵前。
“陳阿姨，我敬你。”
陳知意站起來，端著酒杯。
“謝謝你，讓我認識阿嬤。雖然我沒有見過她，但我通過這些信、這些日記，認識了她。她是一個很好的人。你阿爸也是。”
陳知意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讓它流著。“你阿嬤如果知道你在做這些事，她會很高興的。”
念清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會不會高興。我隻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陳知意看著她，看了很久。“你很像你阿嬤。不是長得像，是這裡像。”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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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心口。她看不見自己的心，但她覺得那裡有一團火。那團火是阿嬤留給她的。阿嬤把火種在她心裡，讓她替她活下去，替她去愛，替她寫完那些沒有寄出的信。
四
飯後，大家坐在客廳裡喝茶。
懷鄉端著茶杯，看著牆上那幅畫——龍眼樹下的竹椅子。他看了很久。
“這棵樹，還在嗎？”他問。
念清知道他說的是哪棵樹。“還在。阿嬤家的龍眼樹，還在。沒有人修剪，長瘋了。”
懷鄉沉默了一會兒。“我小時候，那棵樹還很小。阿爸種的。他說，種一棵樹，看著它長大，就像看著你們長大一樣。”
念清想起阿公。阿公種那棵龍眼樹的時候，懷鄉還很小。他大概沒想到，這棵樹會長這麼大，會站這麼久，會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從這裡走過，長大，變老，離開。
“大伯，你回去看過那棵樹嗎？”
懷鄉搖了搖頭。“沒有。不敢看。看了會想阿爸阿母。”
念清沒有說話。她知道那種感覺。她也怕回去。怕看見那棵龍眼樹，怕看見那把竹椅子，怕看見那個空蕩蕩的院子。那些東西會提醒她，阿嬤不在了，阿公不在了，那個家不在了。
但她還是會回去。回去看那棵樹，坐那把椅子，站在那個院子裡，聽風的聲音。那是她跟阿嬤阿公最接近的時刻。
陳知意從廚房端出一盤水果，放在桌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紅瓤綠皮，上麵插著幾根牙簽。
“吃水果。”她說。
大家拿起牙簽，吃西瓜。小念清吃得滿臉都是西瓜汁，懷寧給她擦嘴，她不讓，自己用手背擦，擦得臉上都是紅汁。大家都笑了。小念清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麼，也跟著笑了，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
五
天色暗了。該散了。
懷鄉站起來，把保溫袋拎在手裡。“念清，我走了。你什麼時候回嘉義，提前告訴我。”
“好。大伯你路上慢點。”
知意也站起來。“我也走了。畫室還有事。”
念清送她到門口。“姑姑，畫展的事，我幫你聯係了一家畫廊。他們很有興趣，想看看你的畫。”
知意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過幾天我帶他們去看你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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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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