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個沉默的人。
她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四
念清在懷鄉家住了一晚。
懷鄉沒有問她怎麼突然來了。他隻是多鋪了一張床，多煮了一碗麵。麵是清湯麵，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灑了幾粒蔥花。念清吃麵的時候，懷鄉坐在對麵，看著她吃。
“大伯，你怎麼不吃？”
“我不餓。你吃。”
念清把麵吃完了，把湯也喝了。放下碗，看著懷鄉。
“大伯，我今天去海邊了。淡水海邊。阿嬤以前去過的地方。”
懷鄉沉默了一會兒。“她一個人去的。誰都沒告訴。”
念清點了點頭。“我知道。她去看海了。去看那片等了一輩子的海。”
懷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念清，你說，阿母這輩子，苦嗎？”
念清想了想。阿嬤這輩子，苦嗎？她十七歲離開家鄉，一個人來到台灣，找不到要等的人，嫁給了一個她不愛的男人。她生了四個孩子，乾了一輩子的活，腰壞了，腿腫了，眼睛花了。她寫了一輩子的信，一封也沒有寄出去。她等了一輩子，等到最後，隻等來了一封回信——阿妹，我還活著。你在哪裡？
“她苦。”念清說，“但她不覺得苦。她覺得自己有福氣。”
“什麼福氣？”
念清看著窗外。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龍眼樹上。
“她有你阿爸，有你們四個孩子，有阿公，有念清。她有很多人愛她。她不苦。”
懷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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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不苦。她有我們。”
五
第二天一早，念清回了台北。
她坐在火車上，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田野、村莊、山巒，一掠而過，變成模糊的影子。她看著那些影子，想起阿嬤。阿嬤也坐過這趟火車，從台北回嘉義。她一個人，抱著一個包袱，靠著窗戶，看著窗外。她不知道阿嬤在看什麼，也許在看那些一閃而過的風景，也許在看自己的影子。她不知道。
火車到了台北。念清下了車，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廣場上人很多，來來往往的，誰也不看誰。她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塵埃。但她不害怕。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阿嬤在她心裡，阿公在她心裡，陳懷瑾在她心裡，陳知意在她心裡，懷鄉、知意、懷安、懷寧、小念清，都在她心裡。她走到哪裡，他們就跟著她到哪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人群裡。
六
念清回到公寓，把背包放下，坐在書桌前。她打開電腦，開始寫那本書。不是“書”——是真正的書。她要出版。不是自己打印的那種，是出版社出的那種，有書號，有封麵，有版權頁。她想讓更多的人看到阿嬤和陳懷瑾的故事。
她寫了很久，寫到天黑，寫到天亮，寫到太陽升起來，照在窗台上。她寫得手酸了，眼睛花了，脖子僵了。但她不停。
她寫到阿嬤在沙尾村的碼頭上補網，陳懷瑾走過來，說了第一句話——“這網破了這麼大一個洞，還能捕到魚嗎？”
她寫到阿嬤學寫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陳懷瑾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她。
她寫到船開了，阿嬤沒有跳上去。陳懷瑾在船上喊——“阿妹，我在嘉義等你。”
她寫到阿嬤來台灣，在嘉義的街頭一個一個地問人——“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陳懷瑾的軍官？”
她寫到阿嬤嫁給了王清和，把鐵盒子塞進枕頭底下。
她寫到阿嬤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一封也沒有寄出去。
她寫到陳懷瑾改了名字，收養了一個女兒，給她取名知意。
她寫到陳懷瑾寫那封沒有寄出去的信——“阿妹，我還活著。你在哪裡？”
她寫到阿嬤收到回信，哭了很久。
她寫到阿嬤把那封信燒了。
她寫到阿嬤把鋼筆扔進了海裡。
她寫到阿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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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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