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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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聚會的第二天，念清一個人去了淡水。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告訴陳知意，沒有告訴懷鄉，沒有告訴知意。她一個人坐捷運，從台北車站到淡水，出站的時候，陽光很好，海風很大。她沿著河岸走，走到棧橋上，站在儘頭。
海是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沉默不語的。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飄起來，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她站在那裡，看著海，看了很久。她想起阿嬤。阿嬤也來過這裡，一個人，站在這個棧橋上，看了很久的海。她不知道阿嬤看的是海還是海的那一邊。但她知道，阿嬤那時候一定在想一個人。
她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書”——寄不出的信。她把“書”抱在懷裡，對著海說：“阿嬤，陳爺爺，我替你們來海邊了。你們在那邊，也能看見海嗎？你們看見的海，跟這裡的海是一樣的嗎？”
海浪拍打著棧橋，咕咚咕咚的，像心跳。
她翻開“書”，翻到阿嬤寫給陳懷瑾的第一封信。她念了出來。
“懷瑾哥，這是我寫的第一封信。先生說我字還像蚯蚓爬的，你不要笑我。你教的《靜夜思》，我背下來了。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我就念一遍。窗外沒有明月光，隻有防炮洞頂上漏下來的月光，照著大家的腳丫子。昨天你問我敢不敢跟你走，我沒有回答。今天我想好了，敢的。阿妹，民國三十七年秋。”
她的聲音在風中飄著，飄過棧橋，飄過海麵，飄向遠方。念完了，她翻到下一篇。陳懷瑾的第一篇日記。
“今天在碼頭上看見一個補網的女孩。她叫阿妹。她補網的樣子很好看，手指很巧，梭子在手裡轉啊轉的，像一隻蝴蝶。我跟她說了幾句話，她笑了，有兩個酒窩。”
她又翻到下一篇。阿嬤的信。一篇一篇地念下去。她念了阿嬤寫“我會寫‘嘉’字了”，念了阿嬤寫“今天在街上看見一個人，背影像你”，念了阿嬤寫“我嫁人了，他叫王清和，莊稼人，好人”。她念了陳懷瑾寫“我找了你很久，找了兩年，三年，五年”，念了他寫“我恨自己沒有跳下海把你拉上來”，念了他寫“不等了，等不到了。但不等，心裡就空了”。她念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久到嘴唇乾了，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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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了最後一篇。陳懷瑾的最後一篇日記——“阿妹，我來找你了。你等我。”
她合上“書”，抱在懷裡，看著海。
海還是那片海。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沉默不語的。
“阿嬤，陳爺爺，你們的信我念完了。你們聽到了嗎？”
風吹過來，海浪聲更大了，像在回答。
二
念清在棧橋上坐了一下午。
從中午坐到傍晚，從太陽高懸掛到夕陽西下。她把那本“書”放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著，像在讀一本很長的書。書裡有阿嬤的一生，有陳懷瑾的一生，有他們四十年沒有交彙的人生。他們各自活著，各自老去，各自思念，各自寫下一行一行的字。那些字在紙上等待著，等了很久。等到了她。她來了，她讀了，她知道了。
她想，這就是意義吧。不是為了讓他們在一起——他們已經不在了。是為了讓她知道，這世界上曾經有這樣兩個人，他們愛過，等過，遺憾過，也幸福過。他們不是英雄，不是名人，不是教科書上會寫的人。他們是普通人。一個補網的女孩，一個瘸腿的老兵。但他們寫了一輩子的信。那些信，比她讀過的任何一本書都動人。
太陽開始落山了。天空從藍色變成橙紅色，從橙紅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深藍色。海麵上鋪滿了金光，像一條通往遠方的路。念清看著那條路，覺得它可以通往任何地方。通往福建，通往台灣，通往阿嬤的過去，通往陳懷瑾的未來，通往一個她到不了但永遠向往的地方。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那本“書”抱在懷裡。
該走了。
她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片海。夕陽在海麵上慢慢下沉，像一顆巨大的蛋黃，一點一點地沉入水中。最後一絲光消失的時候，海麵變成了墨藍色。
她轉過身，走下了棧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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