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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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書出版後的第三個月，念清收到了一封讀者來信。
信是從高雄寄來的，信封上貼著一張郵票，郵票上印著一朵蘭花。字跡工工整整的，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寫的。念清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淡藍色的，有淡淡的香味，像薰衣草。
林念清女士：
我今年八十七歲了。我是民國三十八年從大陸來台灣的。我跟你阿嬤一樣，也是福建人。我讀到你的書，哭了很久。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我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一個人。那個人也去了台灣，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也許還活著，也許不在了。我跟你阿嬤一樣，等了一輩子。
謝謝你把這本書寫出來。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一個讀者
念清把這封信看了很多遍。她把信放進那個鐵盒子裡——阿嬤的鐵盒子。鐵盒子現在放在她的書桌上，裡麵裝著船票、紅布、銅錢、照片、戒指的複印件、讀者來信。鐵盒子越來越重了。不隻是東西重，是意義重。它裝著的不是物件，是一代人的記憶。那些從大陸來台灣的人，他們帶著一隻皮箱，一張船票，一個名字，一段回不去的記憶。他們在這裡活了一輩子，生兒育女，老去死去。他們的故事沒有人寫，沒有人知道。他們像沙粒，被風吹散了，消失了。但他們的故事還在。在那些泛黃的船票上，在那塊褪色的紅布上，在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上。
念清把鐵盒子蓋好，放在書桌的角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鐵盒子上，鏽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看著那些光，想起阿嬤。阿嬤把這個鐵盒子留給她，不是讓她收著，是讓她打開，讓她看見，讓她記住。她記住了。她不會忘。
她拿起手機，給陳知意發了一條消息。
“陳阿姨，今天收到一封讀者來信。一個八十七歲的老奶奶，也是福建人。她說她跟你阿爸一樣，等了一輩子。她說謝謝我寫了這本書，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陳知意很快回複了。
“你替她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念清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
“我沒有替她找到。我隻是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跟她一樣。”
陳知意沒有回複。念清等了一會兒，手機屏幕暗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電腦，開始寫下一本書。不是阿嬤的故事了。是別人的故事。那些跟她阿嬤一樣、從大陸來台灣的人的故事。她想把他們寫下來。趁著還有人記得，趁著還有一些信、一些照片、一些船票沒有被扔掉。她要替他們記住。
她寫了很久，寫到天黑，寫到天亮。窗外有鳥叫聲，唧唧喳喳的，很熱鬨。她停下來，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對麵樓的牆上，牆是黃色的，有些舊了，牆皮脫落了一大塊，露出裡麵的水泥。她看著那塊水泥，覺得它像一張地圖。地圖上有山，有河，有路，有橋。
她低下頭，繼續寫。
二
周末，念清又去了北投。
這次她帶了一樣東西——那本讀者來信。她把信從鐵盒子裡拿出來，裝在紙袋裡，提著上了樓。陳知意開門的時候，看見她手裡的紙袋，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讀者來信。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老奶奶寫的。我想讓你看看。”
陳知意接過紙袋，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看好幾遍。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紙袋裡。
“她等了一輩子。”
念清點了點頭。“等了一輩子。不知道那個人還活著沒有。也許還活著，也許不在了。”
陳知意把紙袋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窗外的樟樹葉子黃了，有幾片飄落下來，在空中打著旋。
“念清，你說，等一個人一輩子，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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