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福建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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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書出版之後，念清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從福建寄來的，白色的信封，貼著一枚中國的郵票，郵戳上蓋著“福建泉州”的字樣。念清拿著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想不出是誰寄來的。她在福建沒有親戚——不，她有一個遠房的親戚，阿嬤小時候的玩伴，九十多歲的老太太，上次去沙尾村的時候見過一麵。但老太太不識字，不可能寫信。
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方格紙，對折成兩半，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沒有寫字的人寫的。
念清孫女：
我是你阿嬤的老鄰居，姓林，你叫我林阿祖就好。上次你來沙尾村，我見過你。你說你在找你阿嬤的故事。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我老了，走不動了，你來沙尾村吧。我等你。
林阿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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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清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她認出了“林阿祖”三個字——上次去沙尾村，那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耳背了，眼睛花了，但精神還好，說話中氣十足。她叫林阿妹“阿妹”，叫念清“阿妹的孫女”。第二遍，她注意到信紙上有一塊水漬，把幾個字洇模糊了。她猜那是眼淚。第三遍，她決定去沙尾村。
她沒有告訴陳知意。不是不想告訴，是不知道怎麼說。她想一個人去。就像阿嬤當年一個人回沙尾村一樣。她想走阿嬤走過的路，看阿嬤看過的海，坐阿嬤坐過的碼頭。她想知道，阿嬤站在那個碼頭上，心裡想的是什麼。
她請了三天假，買了一張機票，飛到了廈門。從廈門坐車到泉州，從泉州坐車到同安，從同安坐車到沙尾村。一路顛簸，換了四種交通工具，走了一天。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榕樹還在。氣根垂下來，飄飄悠悠的，像老爺爺的胡子。念清站在樹下，看著那個碼頭。碼頭上沒有人，隻有幾艘漁船，拴在石墩上，隨著波浪輕輕搖晃。天邊還有最後一抹光，暗紅色的，像快要熄滅的火。
她沿著土路往村裡走。路兩邊的芒草已經枯了，白茫茫的，在晚風中搖來搖去。她走得很快，怕天黑了看不清路。到了林阿祖家門口，門已經關上了。木門，老舊的，油漆剝落，門環是銅的，生了綠鏽。她敲了敲門。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林阿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衫，頭上裹著黑色的包頭巾，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的。她比上次見麵時更老了。牙齒掉了好幾顆，說話漏風，走路的步子碎碎的，像一隻老貓。但她認出了念清。
“阿妹的孫女，”她說，“你來了。”
念清扶著她走進屋裡。屋裡光線很暗，一盞白熾燈掛在房梁上，發出昏黃的光。一張八仙桌，幾把竹椅，一個神龕，供著祖先的牌位。牆上貼著一張年畫，已經褪色了，看不清畫的是什麼。
林阿祖在竹椅上坐下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你吃飯了沒有？”
“還沒有。”
“我給你下碗麵。”
念清想說不用，林阿祖已經站起來，走進廚房了。她跟過去，看見廚房很小，一個灶台，一個水缸，一個碗櫃。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林阿祖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把乾草，用打火機點著。火燃起來了，橘黃色的，照著林阿祖的臉。她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眶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是亮的，像兩盞燈。
念清蹲在她旁邊。“林阿祖，我幫您。”
“不用。你坐著。”
林阿祖站起來，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水燒開了，她下麵條，打了一個雞蛋，放了幾片青菜。動作很慢，手在抖，但每一步都很穩。她做了一輩子飯了，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麵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八仙桌上，放在念清麵前。念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很燙，她吹了吹。味道很淡，隻有鹽和醬油，但她覺得很好吃。這是阿嬤小時候吃過的味道。阿嬤在這個村子裡住了十七年，吃了十七年這樣的麵。她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吃過。
“林阿祖，您跟我阿嬤小時候就認識？”
林阿祖在她對麵坐下來，看著念清吃麵。她不吃，隻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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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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