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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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縣城比懷瑾想象的還要大。
他從陳家灣走到鎮上，從鎮上搭了一輛牛車，顛簸了大半天，才到了縣城。牛車走得很慢，老牛一步一晃，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懷瑾坐在車尾，包袱抱在懷裡，眼睛一直望著前方。路兩邊的風景從山變成了田，從田變成了房子，從房子變成了街道。街道上有人，有很多人。挑擔子的，推車的，牽著孩子的，拄著拐杖的，什麼樣的人都有。他們穿著懷瑾沒有見過的衣服，說著懷瑾聽不太懂的方言，走路的節奏比山裡人快得多，像一群被什麼東西追趕著的螞蟻。
牛車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趕車的老伯回過頭，對懷瑾說：“到了。縣城。你從這裡往前走，拐兩個彎，就是縣中學了。”
懷瑾跳下車，從包袱裡摸出幾文錢，遞給老伯。老伯擺了擺手。“不用了。你是個學生，讀書不容易。留著買書吧。”
懷瑾把錢塞回包袱裡，朝老伯鞠了一躬。“謝謝您。”
老伯笑了笑，趕著牛車走了。牛車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越拉越長，最後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懷瑾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忽然覺得有些茫然。他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大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不知道該問誰，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跟人說話。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扔進了大海裡的人，四麵都是水，沒有岸。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縣中學在縣城的最東邊，一棟灰磚樓房，門口立著兩根石柱，石柱上刻著一副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懷瑾站在門口，看著這副對聯，看了很久。他想起柳先生。柳先生也喜歡這副對聯，把它寫在私塾的牆上，讓學生們每天看見。他說，讀書不是為了做官，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關心天下事，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有擔當的人。
懷瑾推開鐵門，走了進去。校園不大，幾排平房，一個操場，一棵老槐樹。槐樹很大，樹乾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冠遮住了半個操場。樹下有幾個學生在打鬨，追來追去，笑聲很大。懷瑾站在操場邊上，看著他們，覺得自己跟他們不一樣。他們穿著整齊的製服，頭發梳得油亮，鞋子是皮鞋，擦得鋥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腳上是一雙布鞋，鞋底磨得快要破了。他像一隻誤闖了花園的野兔，灰撲撲的，不起眼的，隨時準備逃跑。
一個中年男人從教學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花名冊。他走到懷瑾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新來的？”
“是。我叫陳懷瑾。”
中年男人翻開花名冊，找到了他的名字。“陳懷瑾，陳家灣的。你排第三，成績不錯。”他合上花名冊，“跟我來，我帶你去宿舍。”
懷瑾跟著他走。宿舍是一排平房，每間住八個人，木板床，稻草墊子，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懷瑾的床在最裡麵，靠牆。他把包袱放在床上，打開，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幾件換洗衣服，一雙新布鞋，幾個紅薯，一小袋米。還有一樣東西，他之前沒有注意到，塞在包袱最底層，用一塊布包著。
他打開那塊布，裡麵是一枚銅錢。道光通寶，圓的，方孔，邊緣磨得光滑發亮。銅錢上穿著一根紅繩，紅繩褪了色，起了毛，但很結實。他認得這枚銅錢。這是阿爸的。阿爸生前一直帶在身上，從不離身。阿爸走了以後，他不知道這枚銅錢去了哪裡。原來在阿母那裡。阿母把它給了他。沒有說為什麼。但他知道為什麼。這是護身符，是祝福，是阿爸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他把銅錢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銅錢涼涼的，貼著皮膚，像一滴水。但過了一會兒，它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不再涼了。他把它放在枕頭底下，跟阿爸的遺像一起。遺像是臨行前阿母給他的，柳先生畫的那幅，不太像，但他舍不得丟。他把兩張東西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前摸一下，像摸阿爸的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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