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帶著濃重的湘西口音，同學聽見了笑他。他不理，繼續背。他知道自己笨，沒有別人聰明，沒有別人底子好，沒有別人條件好。他唯一能比別人多的，就是時間。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讀書上，不浪費一刻。
期中考試，他的成績排在全校第十五名。不算好，但也不差。老師表揚了他，說他進步很快。他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他隻是覺得，還不夠。他還可以更好。他繼續努力，比以前更用功。期末考試，他考了全校第五名。林文彬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真行。怎麼做到的？”懷瑾笑了笑，沒有說話。怎麼做到的？很簡單。把別人睡覺的時間用來讀書，把別人吃飯的時間用來做題，把別人說話的時間用來背單詞。他把自己的時間壓縮到極致，像一個被擰乾的毛巾，再也擰不出一滴水。
三
除了功課，懷瑾還做一件事——寫信。
他給阿母寫信。每個星期寫一封。信不長，一張紙，幾行字。他寫：
阿母：
我在學校一切都好。功課跟得上，同學好相處，吃得好，睡得好。不要掛念。
你的腰還疼嗎？少乾點活。等我畢業了，我來養你。
懷瑾
他寫完了，把信折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投進校門口的郵筒。他不知道阿母能不能收到這些信。阿母不識字，收到也看不懂。他會請村裡的識字的先生念給她聽。村裡識字的先生隻有柳先生，柳先生每周會去一次陳家灣。他把信寄給柳先生，柳先生念給阿母聽，然後再替阿母寫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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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的回信總是很短。
懷瑾：
家裡好。你好我就好。
阿母
就這樣。短短的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是柳先生寫的。但懷瑾覺得那些字是阿母說的。阿母不會寫字，但阿母會說話。那些字是阿母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穿過山，穿過河，穿過田野，穿過街道，傳到他耳朵裡。
他把這些信收在一個鐵盒子裡。鐵盒子是在鎮上買的，舊的，生鏽的，印著牡丹花的圖案。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買這個盒子。也許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地方裝這些信，也許是因為他喜歡這個盒子，也許是因為他想把阿母的聲音鎖在裡麵，不讓它跑掉。
他把鐵盒子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摸一下，像摸阿母的手。
四
寒假的時候，懷瑾回了陳家灣。
他走了三十裡山路，從縣城到鎮上，從鎮上到村裡。路還是那條路，石頭還是那些石頭，樹還是那些樹。但他覺得不一樣了。路變窄了，石頭變小了，樹變矮了。他知道不是路窄了、石頭小了、樹矮了，是他長大了。他走了太多的路，看了太多的東西，他的世界變大了，所以原來的世界就變小了。
他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階還在，石階上的青苔還在。他站在樹下，看著那條通往村裡的土路，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激動，不是想念，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站了很久很久，終於回到了一個他一直在尋找的地方。那個地方沒有變。它在那裡等他。等他回來，等他說一句——我回來了。
他走回家，推開門。
阿母在灶房裡做飯。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有光，不是火光，是看見兒子的光。她看見懷瑾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好看，彎彎的眼睛，圓圓的臉，兩個酒窩。懷瑾從來沒有發現阿母笑起來這麼好看。他走過去，喊了一聲“阿母”，阿母應了一聲，沒有說別的。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
“吃飯。”
懷瑾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他吹了吹。紅薯粥，甜的，糯的。他喝了很多年，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好喝過。
“阿母，你的腰還疼嗎？”
阿母在他對麵坐下來，看著他喝粥。“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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