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它們流過他的臉，流過他的下巴，滴在泥土裡。泥土是乾的，被太陽曬得發白，眼淚滴上去，洇開一小片水漬，然後就不見了。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他站起來，擦了擦臉，繼續走。
回到縣城，他走進宿舍，把包袱放在床上，打開。裡麵有一包東西，是阿母塞進去的。用油紙包著，紮著麻繩。他解開麻繩，打開油紙，裡麵是一包花生米，炒過的，還放了鹽。他拿起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嚼，鹹的，脆的。他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他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怕被同學看見。
他把那包花生米放在枕頭旁邊，每天吃幾顆。吃了一個星期，吃完了。他把油紙疊好，放在鐵盒子裡。那是阿母的味道。他舍不得扔。
六
懷瑾在縣中學讀了三年。三年裡，他做了很多事。
他讀了很多書。不隻是課本，還有課外書。學校有一個小圖書館，藏書不多，但他幾乎每一本都借過。他讀曆史，讀地理，讀詩集，讀小說。他讀到《楚辭》的時候，又看見了“懷瑾握瑜”這四個字。他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把它抄了下來，貼在床頭。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就看見它。他告訴自己，不要忘記阿爸的期望，不要忘記自己的名字。懷瑾握瑜。心懷美玉。他要做一個配得上這個名字的人。
他的成績越來越好。第一次月考第十五名，期中考試第十名，期末考試第五名。第二年開始，他一直是全校前三名。老師對他的評價是——“天資聰穎，刻苦用功，前途不可限量。”他看見老師寫的評語，笑了一下。他沒有覺得高興。他隻是覺得，還不夠。他還可以更好。
第三年，他考上了省城的高中。消息傳到陳家灣的時候，柳先生又走了三十裡山路，把錄取通知書送到阿母手裡。阿母不識字，柳先生念給她聽。她聽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要去省城了？”她問。
柳先生點了點頭。“省城。長沙。很遠。”
阿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
“他阿爸要是還在，會高興的。”
柳先生沒有說“節哀順變”。他說的是——“你養了一個好兒子。”
阿母把那封錄取通知書收起來，放在櫃子裡，跟陳守仁的遺像放在一起。她每天晚上打開櫃子，看一眼那張紙，看一眼遺像，然後關上櫃門，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她不知道省城在哪裡，不知道省城有多遠，不知道她的兒子在那裡會不會冷、會不會餓、會不會被人欺負。她隻知道，她的兒子有出息了。她一輩子沒有出息，她的男人一輩子沒有出息，但她的兒子有出息了。這就夠了。
七
去省城的那天，阿母沒有送他到村口。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懷瑾背著包袱走出去。她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看著他的背影。他沒有回頭。她也沒有喊他。風吹過來，吹起她的頭發，白得刺眼。她站在那裡，一直站著，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儘頭，直到那條路上再也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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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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