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參加省裡的競賽。他說好。他參加了，拿了第二名。不是第一名，但已經很好了。他把獎狀寄回給阿母，阿母請柳先生念給她聽。柳先生念完了，說：“你兒子有出息了。”阿母把那封獎狀收起來，放在櫃子裡，跟錄取通知書、陳守仁的遺像放在一起。
九
懷瑾在省城讀了一年半，然後，戰爭來了。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消息傳到長沙的時候，整座城市都震動了。學生們聚在操場上，聽校長講話。校長站在台上，聲音很沉，說了一句讓懷瑾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你們是學生，也是中國人。國家需要你們的時候到了。”
操場上很安靜。沒有人說話。風吹過來，旗杆上的國旗獵獵作響。懷瑾站在人群裡，看著那麵旗。他想起阿爸。阿爸說過，讀書不是為了做官，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關心天下事，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有擔當的人。天下事來了。他不能裝作沒看見。
學校開始組織抗日宣傳。學生們上街發傳單，演講，演戲，募捐。懷瑾也去了。他站在街頭，手裡拿著一疊傳單，一張一張地發。路人接過傳單，有的看一眼就扔了，有的邊走邊看，有的停下來跟他說幾句話。他的普通話不夠好，有些字發音不準，說快了別人聽不懂。但他不放棄。他說一遍別人聽不懂，就說兩遍。說兩遍聽不懂，就說三遍。他說到嗓子啞了，說到嘴唇乾了，說到傳單發完了。
募捐的時候，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錢都捐了。那是他攢了很久的錢，準備買課本用的。他把錢放進募捐箱裡，旁邊一個同學看見了，說：“你不留一點？”他搖了搖頭。“不留。”那個同學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也從口袋裡掏出錢，放進募捐箱裡。
學校開始組織軍事訓練。學生們在操場上跑步、做操、練隊列、學打槍。懷瑾是第一批報名參加的。他學東西快，沒幾天就掌握了基本動作。教官很喜歡他，說他“有軍人的潛質”。教官問他願不願意考軍校，以後當軍官。懷瑾愣了一下。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當兵。他隻想過讀書，讀很多很多的書，然後找一個好工作，把阿母接出來，讓她過好日子。但當兵？不在他的計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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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想。”他說。
教官點了點頭。“想好了告訴我。報名時間隻有一周。”
那天晚上，懷瑾沒有睡著。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他在想一個問題——他應該去讀書，還是應該去當兵？讀書是他從小的夢想，是他阿爸的期望，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讀了好幾年，讀了那麼多書，考了那麼多試，拿了那麼多獎狀。他不想放棄。但國家在打仗，日本人在侵略，他們的飛機在炸我們的城市，他們的槍在殺我們的人民。他怎麼能坐在教室裡讀書，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是白色的，有些臟了，有一塊黑印子，不知道是什麼弄上去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塊黑印子。涼涼的，粗糙的，像一張砂紙。他想起阿爸的手。阿爸的手也是粗糙的，像砂紙。阿爸握著他的手寫字，一筆一劃地寫——“陳懷瑾”三個字。他閉上眼睛，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寫著這個名字。寫到第七遍的時候，他睜開眼睛，做了一個決定。
十
他報名了。
不是軍校，是直接參軍。他不等軍校錄取了，他等不了。戰爭不等人。他要去前線，去保衛國家，去把侵略者趕出去。他給阿母寫了一封信。
阿母：
我報名參軍了。要去打日本人了。
你不要擔心我。我會好好活著，打完仗就回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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