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了幾本書。書不多，幾本舊的，泛黃的，邊角卷曲了，有些頁還被蟲蛀了。一本《詩經》，一本《古文觀止》，一本《三國演義》。他在夜裡點著油燈讀，讀到眼睛酸了，讀到燈油乾了，讀到東方發白。他把《詩經》裡的詩一首一首地背下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背這些詩的時候，會想起一些很遙遠的東西。不是某個人，因為那時候他還沒有遇見那個人。是一種感覺，一種模糊的、朦朧的、像霧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讓他覺得，這個世界上除了戰爭、死亡、饑餓、恐懼，還有別的。還有一些溫柔的、美好的、讓人心軟的東西。那些東西在等他。等他活過這場戰爭，去找它們。
他寫信。寫給誰？沒有人可以寫了。阿母不在了。柳先生年紀大了，不知道還活著沒有。他寫了一封又一封，沒有收件人，隻是在紙上寫，寫了就收進鐵盒子裡。他寫給阿爸，寫給阿母，寫給柳先生，寫給那些死去的戰友，寫給自己。他把心裡的話都寫出來，寫在紙上，存進鐵盒子裡。鐵盒子越來越重了。他有時候把鐵盒子抱在懷裡，覺得那不是鐵，是石頭。那裡麵裝著他的思念、他的遺憾、他的恐懼、他的希望，它們堆在一起，越堆越多，越來越重，重到有一天他可能抱不動了。
他開始做夢。不是以前那種噩夢，夢到灰色的影子、倒下的戰友、濺在臉上的血。是另一種夢。他夢見一個女孩。看不清臉，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站在一片光裡。光很亮，亮得他睜不開眼睛，隻能眯著，透過睫毛的縫隙看她。她穿著一件淺色的衣裳，像是藍色，又像是白色，說不清。她的頭發很長，被風吹起來，像一麵旗。她站在一個碼頭上，身後是海，海是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她朝他伸出手。他想走過去，腿邁不動。他想喊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他隻能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的手。那隻手很小，手指很細，像一件瓷器。它在那裡等著他。他夠不著。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夢裡哭了沒有。
他把這個夢寫在日記裡。
夢見一個女孩。看不清臉。站在碼頭上，朝我伸出手。我想走過去，走不動。她的手一直在那裡。我夠不著。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我不知道她是誰。也許她不存在。也許她在某個地方，等著我。也許我永遠找不到她。但我願意相信她在。她讓我覺得，活著是一件值得的事。
三
那年夏天，部隊接到命令，要開拔去廣東。
福建到廣東，要走一個多月。正是最熱的時候，太陽毒得像要把人曬化。懷瑾帶著他的班，走在隊伍中間。每個人背著重重的行囊，槍扛在肩上，水壺掛在腰間，走幾步就渴了，渴了就喝水，水喝完了就忍著。有人中暑了，倒在地上，被擔架抬走了。有人走著走著就哭了，蹲在路邊不肯走。懷瑾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個人。
“走不動了？”他問。
那個人點了點頭，滿臉都是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也走不動了。”懷瑾說，“但我不敢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動了。”
他伸出手，把那個人拉起來。那個人站起來，擦了擦臉，繼續走。懷瑾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他們走了很久，走到天黑，走到紮營。那天晚上，懷瑾把自己的乾糧分了一半給那個人。那個人接過乾糧，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懷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吧。明天還要走。”
部隊在廣東的山裡走了十幾天。山很大，路很窄，樹很密，蚊蟲很多。每個人的臉上、手上、脖子上都是蚊子叮的包，又紅又腫，癢得人想把自己的皮扒下來。懷瑾也癢。但他忍著。他不敢撓，撓破了會感染，感染了會發燒，發燒了就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會被留下。被留下了就再也找不到部隊了。他不想被留下。他不想掉隊。
有一天傍晚，部隊在一個山穀裡紮營。懷瑾去找水源。他順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往上走，走了很久，走到天快黑了，才聽見水聲。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彈琴。他撥開樹枝，看見一條小溪。溪水很淺，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石頭是白色的，圓滾滾的，像一群在曬太陽的鵝。他蹲下來，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涼的，甜的。他喝了很多，喝到肚子鼓起來。然後他把水壺裝滿，站起來，準備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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