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她消失在海裡。我在夢裡喊了她的名字。不知道叫什麼。我沒有喊出來。夢就醒了。
他合上日記本,把它放回枕頭底下,摸了摸那枚銅錢。銅錢在,阿爸在。日記本在,他在。她也在,在他心裡。他從來不知道她是誰,但他心裡有一個她。她住在他的夢裡,像一束光,照亮了那些黑暗的、漫長的、沒有儘頭的夜晚。他不知道這束光從何而來,要往何處去。他隻知道自己需要它。沒有它,他活不到現在。
四
民國三十三年,懷瑾隨部隊轉戰到了廣西。
廣西的山跟湖南、江西、廣東都不一樣。桂林的山是一座一座的,孤零零的,像一根根巨大的竹筍從地裡冒出來。山與山之間是平地,平地上是田,田裡種著水稻,綠油油的,風一吹,像一片綠色的海。懷瑾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山會這樣長?一座一座的,互不相連,像一群不愛說話的人,各自站著,誰也不理誰。他問老兵。老兵說,這是喀斯特地貌,石灰岩被水溶蝕,留下的山就是這樣的。懷瑾聽不懂什麼叫喀斯特地貌,什麼叫溶蝕。他隻知道,這種山很好看。它讓他想起了一些東西,一些他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孤獨,也許是倔強,也許是一個人的站立。
部隊在桂林附近打了一場硬仗。
那是一場防禦戰。日軍從北邊壓過來,兵力是他們的好幾倍。懷瑾帶著他的班守在一個小山頭上。山頭不高,但位置很重要,是整條防線的製高點。丟了,整條防線就垮了。懷瑾知道,他不能丟。他死也要守住。
戰鬥打了三天三夜。第一天,日軍的炮火把山頭炸成了一片焦土。樹沒了,草沒了,石頭碎了,地上炸出一個個大坑。懷瑾趴在戰壕裡,炮彈一顆一顆地落下來,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他的耳朵被震出了血,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見。他用手摸了摸耳朵,手上黏黏的,是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趴著。他不能動。動了就會被炮彈找到。他隻能趴著,等炮火過去。
炮火停了,日軍的步兵衝上來了。懷瑾從戰壕裡探出頭,看見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群螞蟻,從山下往上爬。他端起槍,瞄準了最前麵的那個。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猶豫了一下。那個影子是人,跟他一樣的人。他扣下了扳機。那個人倒下了。他沒有時間猶豫了。他繼續射擊。裝彈,瞄準,射擊,裝彈,瞄準,射擊。他旁邊的戰友也在射擊。槍聲連成一片,像一麵看不見的牆,擋在日軍麵前。日軍倒下一批,又衝上來一批。戰壕前堆滿了屍體,血流成了小溪,順著山坡往下流,流到他的腳下,把他的鞋浸濕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鞋是布鞋,破了,大腳趾露在外麵,沾著血。他抬起頭,繼續射擊。
第二天,彈藥快打光了。懷瑾讓兵們省著點用,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能浪費一顆子彈。他自己也省著用,每一槍都要確保命中。他不打遠處的,不打跑動的,隻打近處的、站定的。他的槍法很準,幾乎槍槍命中。他看著那些被他打倒的人,心裡沒有感覺。他把那種感覺關掉了,像關一扇門,門關上了,外麵發生什麼就跟他沒有關係了。
第三天,他的班隻剩六個人了。十二個人,六天,死了六個。懷瑾沒有時間難過。他把活著的人叫到一起,蹲在戰壕裡,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們沒有彈藥了。但陣地不能丟。丟了,山下那些兄弟就完了。你們怕不怕?”沒有人說怕。沒有人說不怕。他們隻是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不怕死,但不想死。懷瑾點了點頭。他把刺刀裝上,把槍放下,把刀握在手裡。他從來沒有用刺刀殺過人。他不會。但他會學。戰場上,學不會就死。他不想死。
日軍的衝鋒在下午開始了。這一次,他們衝得很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懷瑾端著刺刀,從戰壕裡跳出去,衝在最前麵。他捅倒了一個人,又捅倒了一個人。血濺在他臉上,熱的,黏的,帶著鐵鏽的味道。他的手在抖,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繼續捅,捅,捅。他捅到胳膊酸了,捅到刀鈍了,捅到他麵前再也沒有站著的人了。他站在屍堆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全身是血,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別人的。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刺刀,刀上全是血,順著刀刃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泥土裡,洇開一小片紅色。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來拉他。“班長,下去了。”他轉過身,走回了戰壕。他蹲在戰壕裡,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他沒有哭。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咽回去了。血,淚,恐懼,悲傷,都咽回去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繼續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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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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