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跟著他衝鋒,跟著他撤退,跟著他去任何地方。他們說,排長是我們的命。懷瑾聽見了,沒有說話。他不想做任何人的命。他隻想帶著他們活著回去。但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他隻能儘力。儘最大的力。
那年冬天,懷瑾生了一場大病。
高燒不退,咳嗽不止,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連人都不認得了。衛生兵給他吃了藥,打了針,燒還是不退。衛生兵說,可能是肺炎,要送後方醫院。但部隊在轉移,沒有後方,沒有醫院,沒有藥。他們隻能在山裡紮營,把他放在一個山洞裡,蓋上幾床被子,讓他自己扛。懷瑾躺在山洞裡,身體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冷的時候像掉進了冰窟窿,蓋上三床被子還是冷。熱的時候像被火烤著,把被子都蹬開,還是熱。他在昏迷中夢見了很多東西。夢見阿爸,夢見阿母,夢見柳先生,夢見陳家灣,夢見那片海,夢見那個站在碼頭上的女孩。她朝他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的手很暖。他沒有鬆手。
他燒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早上,他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山洞的頂,石頭,濕的,長著青苔。他轉過頭,看見旁邊坐著一個人。是他的兵,一個山東人,姓王,叫王大壯。王大壯靠在石壁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一把刺刀,像是在替他站崗。懷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王大壯的肩膀。王大壯驚醒過來,看見懷瑾睜著眼睛,愣了一下,然後哭了。
“排長,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懷瑾看著他滿臉的眼淚,想說“哭什麼哭”,但嘴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乾澀,疼痛,發不出聲音。王大壯把水壺遞給他,他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澀的,有一股鐵鏽的味道。但他覺得好喝。他覺得這是他喝過的最好喝的水。他喝了很多口,把水壺裡的水喝完了。他把水壺還給王大壯,靠著石壁,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再睡過去。他隻是閉著眼睛,聽著山洞外麵的風聲,聽著鳥叫聲,聽著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槍聲。他還活著。還能聽見這些聲音。他覺得很滿足。
六
懷瑾病好之後,身體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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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病,是底子傷了。他的肺不好,天一冷就咳,咳得喘不上氣,臉憋得發紫。他的腿也不好,陰天下雨就疼,疼得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瘦了很多,原來的衣服穿著像掛在衣架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鼓起來。他的臉上沒有肉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眶深深地陷下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但他的眼神沒有變。還是那麼亮,像兩口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繼續帶著他的兵,繼續打仗,繼續從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個地方,繼續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他不再寫日記了。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該寫什麼。每天發生的事情都差不多——行軍,打仗,死人,再行軍,再打仗,再死人。他寫膩了。他不想再記了。他把日記本鎖在鐵盒子裡,放在枕頭底下,沒有再拿出來。他怕拿出來看了會難過。他不想難過了。難過沒有用。死的人不會因為他的難過就活過來。活著的人也不會因為他的難過就活得更好。他隻能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懷瑾正在江西的一個小鎮上。他和他的兵們蹲在路邊,吃著一鍋煮得半生不熟的米飯。傳令兵騎著馬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懷瑾手裡的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幾瓣。他站起來,看著傳令兵的馬從麵前跑過去,馬尾巴甩了他一臉灰。他沒有擦。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旁邊的人開始哭了。抱著槍哭,抱著戰友哭,抱著樹哭,跪在地上哭。他們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乾了,哭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懷瑾沒有哭。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哭的人,看著那些笑的人,看著那些又哭又笑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想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把地上的碗碎片撿起來,放進垃圾堆裡。他盛了一碗新的飯,坐下來,慢慢地吃著。
飯是半生不熟的,硬的,嚼起來像沙子。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很好笑。他笑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碗,站起來,走到路邊,靠著一棵樹,看著遠處的天空。天空很藍,很高,很遠。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阿爸。阿爸說的,讀了書,就知道山外是什麼樣子了。他讀了書,也走出了山。他看到了很多山外的世界。那些世界裡有炮火,有硝煙,有死亡,有離別,有他不想看到卻不得不看的東西。也有好的,有戰友,有信念,有活著的每一天,有這片藍得讓人想哭的天空。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天空,直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找出了日記本。他翻開第一頁,看了很久。第一頁寫的是——“今天站崗的時候,看著遠處的一座山。那座山很像陳家灣後麵的那座。我在想阿母。她在乾什麼?她腰還疼嗎?”他看了很久,然後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了幾行字。
日本投降了。戰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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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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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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