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被血洗過,被火焚過,被屠戮過。六年後,它又站起來了。房子是新的,街道是新的,人是新的。但那些死去的人呢?沒有人記得他們了。他們埋在土裡,變成泥土,變成空氣,變成風。風一吹,就散了。他站在街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很難過。不是為自己,是為那些死去的人。他們沒有看見這一天。他們死在了黎明前,死在了黑暗裡,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繭子,指節粗大,指甲發黃。這雙手殺過人,救過人,寫過字,開過槍。這雙手還活著。他抬起頭,繼續走。
民國三十六年,懷瑾隨部隊到了上海。上海比南京更大,更繁華,更熱鬨。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黃浦江上的輪船鳴著汽笛,南京路上人山人海,像一條流動的河。懷瑾站在外灘,看著對岸的浦東,那裡還是一片農田,跟這邊的高樓大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個詞——“海的那一邊”。他不知道這個詞從哪兒來的。也許是從某個人的信裡,也許是從某首詩裡,也許是從他的夢裡。那個夢裡的女孩站在碼頭上,身後是海,海是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她朝他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的手很暖。
他在上海待了半年。半年裡,他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逛書店。上海有很多書店,大的,小的,新的,舊的,賣新書的,賣舊書的。他一家一家地逛,一本一本地翻。他買了很多書,把書裝在紙箱裡,寄回部隊。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讀它們,但他想擁有它們。他想擁有一間自己的書房,裡麵全是書,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懷瑾握瑜”。那是阿爸教他的。那是他的名字,他的命。
民國三十七年,懷瑾隨部隊到了福建。這是他第二次來福建。上一次是五年前,他第一次看見海。五年後,他又看見了那片海。還是灰藍色的,還是無邊無際的,還是沉默不語的。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片海,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片海在等他。等了他很久了。他來晚了。但海不介意。海一直在那裡。他看著海,想起了那個夢。那個站在碼頭上的女孩。那個朝他伸出手的女孩。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在哪裡。但他覺得,她在這片海的某一邊。也許在福建,也許在台灣,也許在更遠的地方。她在那片海的某一邊,等著他。他要去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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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很快就要找到了。在那個叫沙尾村的小漁村,在碼頭上,在海風中,他會遇見一個補網的女孩。她會穿著藍布衫,蹲在石階上,手裡拿著梭子。她的手指很巧,梭子在手裡轉啊轉的,像一隻蝴蝶。她會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會有光。他會問:“這網破了這麼大一個洞,還能捕到魚嗎?”她會笑,露出兩個酒窩。他會記住那個笑容,記一輩子。
但那是後來的事了。
此刻,他隻是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風吹著他的臉。他深吸了一口氣,鹹鹹的,濕濕的,帶著海藻的味道。他笑了一下,轉過身,走回了營房。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海在等我。我來了。
瑾懷
秋,年七十三國民
。夢做有沒。了著睡就快很,音聲個那著聽他。水喝在地大像,的咚咕咚咕,音聲的浪海見聽他。睛眼上閉,來下躺他後然。起一在放錢銅枚那跟,下底頭枕在放它把,本記日上合他
——完章四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