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等了一輩子，等到頭發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他不想讓阿妹也成為那樣的人。他不想讓她等他。他不是值得等的人。他是一個手上沾滿了血的人，一個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的人，一個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人。他有什麼資格讓她等？
但他走不開。每次告訴自己“明天不去了”，第二天傍晚，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地往碼頭方向走。他恨自己。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明明知道不該靠近卻還是忍不住。他站在遠處的山坡上，看著她蹲在碼頭上補網，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第二天又來了，又看了很久，又走了。第三天，他不再站在山坡上了。他走下坡，走到碼頭，走到她旁邊，蹲下來，說：“今天學什麼字？”她抬起頭，看著他，笑了。他看見那個笑容，心想：完了。他完了。他再也走不開了。
他開始給她寫信。不是寄出去的那種信，是寫在日記裡的信。他知道這些信永遠不會被她看見，但他還是寫了。他需要把心裡的話倒出來，放在紙上，鎖進鐵盒子裡。不然他會瘋。
他在日記裡寫：
今天教她寫了一個“念”字。上麵一個今，下麵一個心。今心為念。今天的心裡裝著的，就是念。她寫了很多遍，寫得手心都是汗。她問我，念是什麼意思？我說，想一個人。她說，想一個人，就是心裡裝著那個人？我說，是。她低下頭，又寫了一個“念”字。寫完了，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許在想一個人。也許在想她自己。也許在想我。
今天沒有去碼頭。故意不去的。我想試試，能不能不去。結果一整天都在想她。訓練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她的臉在我腦子裡轉啊轉的，像一把梭子。我睡不著，起來寫日記。寫完了，還是睡不著。我知道我完了。我放不下她了。我不想放下。但我必須放下。我沒有資格擁有任何東西。我是一個軍人，是一個手上沾滿血的人，是一個隨時會死的人。我不能耽誤她。我不能讓她等我。我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今天又去了碼頭。忍不住。我恨自己。我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什麼話都沒說。她也沒有說話。她在補網，我在看海。我們就這樣待了一下午。風吹過來，她的頭發飄起來，飄到我臉上。我沒有躲。她也沒有把頭發收回去。我們就那樣待著，頭發纏在一起，像兩條永遠不會分開的河流。我知道這是假的。我們會分開。很快。但我假裝不知道。我假裝這一刻就是一輩子。
六
撤退的命令是在一個清晨下達的。
懷瑾正在洗臉。冷水潑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傳令兵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說：“連長，緊急集合。有命令。”他把毛巾扔進水盆裡，水花濺了一地。他擦了擦手，走出營房。
命令很短。部隊要撤退了。船已經在路上了，今天下午到碼頭。所有人收拾行裝，準備登船。他沒有問去哪裡。他知道去哪裡。去哪裡都一樣。不是福建就是廣東，不是廣東就是廣西，不是廣西就是海南，不是海南就是台灣。總之是離開。離這裡越來越遠，離她越來越遠。
他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遠處的海。海麵上灰蒙蒙的，什麼都看不見。他的腦子很亂，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他在想一個問題——要不要告訴她？告訴她，他會走。不告訴她，他也會走。告訴了她，她會難過。不告訴她，她也會難過。怎麼選都是錯。怎麼選都會傷她。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海麵上升起來，久到陽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眼睛疼。他用手遮住眼睛，從指縫間看太陽。太陽是橘紅色的，圓圓的，像一顆巨大的蛋黃。他看了很久，放下手，轉身走回營房，開始收拾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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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裝很少。幾件換洗衣服，一些零碎物件，一個鐵盒子。鐵盒子是他幾年前買的，舊的，生鏽的，印著牡丹花的圖案。裡麵裝著日記本、銅錢、幾封信、一枚貝殼。他把鐵盒子放在行裝的最底層，用衣服蓋住，怕摔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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