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她的嘴在動，聽不見她說什麼。他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他不知道那是淚還是光。
船開了。他站在船上，看著她被人群擠來擠去，看著她從石階上被擠到後麵，看著她的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趴在船舷上，朝她揮手。他喊了一句什麼。他自己都聽不清。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吹碎了，吹進了浪花裡。但他知道她看見了。她看見了他的口型，一遍一遍地重複。
“嘉義。我在嘉義等你。”
他不知道她聽沒聽見。他不知道她會不會來。他隻知道，他要去嘉義。他在嘉義等她。等一輩子。
七
船開了三天三夜。懷瑾站在甲板上，三天三夜沒有進艙。
他靠著船舷，看著海。海很大，船很小。她在海的另一邊。他看不見她，但他知道她在那裡。她蹲在碼頭上，手裡拿著梭子，補著漁網。她的辮子被海風吹起來，像一麵旗。她的腳光著，腳趾頭嵌在石階的縫隙裡。她在等他回去。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等。也許不會。也許她會等幾天、幾個月、幾年。也許她等不到，就嫁人了。也許她等到了，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會等。他在嘉義等她。她來，或不來。他都在。那是他答應她的。
他在日記裡寫：
船開了。她沒有上來。我在船上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啞了。她站在碼頭上，人群把她擠來擠去。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淚，但沒有哭。船越走越遠，她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我在甲板上站了一整夜。風很大，浪很大。我想跳下去，遊回去。但我知道遊不回去。海太大了。我太小了。我隻能在心裡記住她的樣子。記住她的藍布衫，記住她的辮子，記住她彎彎的月牙眼，記住她笑起來的兩個酒窩。我把她刻在了骨頭裡。走到哪裡都帶著她。
船靠岸了。基隆。我下了船，站在碼頭上，回頭看海。海很大，船很小。她在海的那一邊。我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但我答應過她。我在嘉義等她。我會等。等一輩子。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懷瑾到了嘉義。
他在嘉義的營區駐紮下來，開始尋找阿妹。他不知道她在不在嘉義。她說過她會來，但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從哪裡來，來了之後去哪裡找他。他隻能在每一個漁村裡問，問有沒有一個叫阿妹的女孩，福建來的，十七八歲，彎彎的月牙眼，兩個酒窩。人們搖頭，說不知道。一個村子，兩個村子，三個村子，十個村子，二十個村子。他走了很多村子，問了很多的人，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樣——“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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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