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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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懷瑾到了嘉義。
嘉義比他想的大。他以為嘉義是一個小地方，一個碼頭，幾條街，幾百戶人家，跟沙尾村差不多。他錯了。嘉義是一座城。有樓房，有馬路，有車站，有市場，有軍營，有學校，有廟宇，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站在車站前的廣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滴水掉進了大海。他太小了，嘉義太大了。他不知道阿妹在哪裡，不知道她從哪個方向來，不知道她會不會來。他隻知道，他答應過她——我在嘉義等你。他不能失信。他這輩子失信過很多次。對阿爸，對阿母，對死去的戰友，他答應過他們很多事，一件都沒有做到。這一次，他不想再失信了。他要在嘉義等她。等一年，等兩年，等一輩子。等到她來，或者等到他死。
他在營區安頓下來。營區在嘉義市的東邊，一片空曠的平地，幾排灰磚平房，一個操場，一個食堂，一個彈藥庫。懷瑾被編入整編後的部隊，職務還是連長。他手底下有一百多號人，有新兵有老兵，有大陸來的有本地招的。他每天訓練他們，帶著他們跑步、打靶、挖戰壕，做一些他覺得毫無意義的訓練。戰爭已經結束了，他不知道訓練還有什麼用。但他還是認真做。認真地跑步，認真地打靶，認真地挖戰壕。他怕一停下來，就會想起她。
他寫信。寫了很多封。寫給她的，但不知道寄到哪裡。他在信裡寫：
阿妹，我到嘉義了。你來了嗎？你在哪裡？我在找你。我每天訓練完，就去附近的村子打聽。我問每一個人，有沒有見過一個叫阿妹的女孩，福建來的，彎彎的月牙眼，兩個酒窩。他們都搖頭。也許你還沒有來。也許你在路上。也許你不來了。我不知道。我隻能等。
他把信折好，放進鐵盒子裡。鐵盒子是舊的，生鏽的，印著牡丹花的圖案。裡麵已經裝了很多信了。他從福建帶來的那些，在船上寫的那些，到了嘉義之後寫的那些。他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排好，一封一封地疊放著。最早的那封已經有些泛黃了，折痕處起了毛邊，他不敢多翻，怕翻壞了。他每天睡覺前把鐵盒子拿出來，打開，看一遍最上麵那封，然後合上，塞回枕頭底下。他覺得那些信是他跟阿妹之間唯一的連接。它們在他這裡，她不知道。但她存在過。那些字是她寫的，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但每一個字都是她想說的。他讀那些字的時候，能聽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淌過石頭，清清涼涼的。
他開始在嘉義周邊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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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天兩天，是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個月。他每天訓練結束，換上便服，騎著一輛借來的自行車，去附近的村子打聽。他走遍了嘉義市周圍的每一個村莊，每一個小鎮，每一條街巷。他問過農民、漁民、商販、婦人、老人、孩子。他問過路邊擺攤的，問過廟裡燒香的，問過診所裡看病的，問過學堂裡教書的。他見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叫阿妹的女孩？福建來的。十七八歲。彎彎的月牙眼，兩個酒窩。”人們搖頭。有的搖頭就走了，有的搖頭之後會多說一句：“沒聽過。你去別處問問。”他就去別處。他去了很多別處。走了很多路，問了很多的人，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樣——“不知道。”
有時候他會遇到熱心的老人，拉著他的手說：“年輕人，你在找人？她是你什麼人？”他愣了一下。她是他什麼人？他答不上來。她是他的學生，他教過她寫字。她是他的朋友，他跟她說過很多話。她是他的……他不敢往下想。她是他心裡住著的那個人。但那個人還沒有住進他的生活裡。她隻住在他的心裡，他的夢裡，他的信裡。他不知道她願不願意住進他的生活裡。也許願意，也許不願意。她從來沒有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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