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退了兩步，轉身走了。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很瘦，像一個問號。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一直走，一直找，一直等。她不來。他找不到。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還記得他，是不是也在等他。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在嘉義等了她一年。這一年裡，他走了很多路，問了很多的人，寫了很多信，哭了很多次。她沒有來。
他轉過身，慢慢地走回營區。路上經過一個雜貨鋪，鋪子門口擺著幾個鐵盒子，舊的，生鏽的，印著牡丹花的圖案。他停下來，看了看，買了一個。他把新買的鐵盒子放在枕頭底下，跟舊的那個並排放著。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買。也許是因為他喜歡那個圖案，也許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地方裝他的思念，也許是因為他怕舊的那個裝不下了。他不知道。他隻是買了。放在那裡。像他一樣。在等。
三
民國三十八年春天，懷瑾的部隊整編。他所在的連被並入其他單位，他的連長職務被解除了，降為副連長。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上麵要精簡，要裁人。比他資曆深的人留下來了，比他資曆淺的人也留下來了。他被裁了。不是因為能力，是因為人緣。他不會巴結長官，不會請客送禮，不會說好聽的話。他隻會做事。做事的人，在部隊裡不值錢。值錢的是那些會說話、會來事、會拍馬屁的人。他沒有這些本事，也不想學。他被降職的那天，沒有找長官理論，沒有鬨情緒，沒有喝酒。他收拾了東西，從連長的房間搬到了副連長的房間。房間小了一半，床窄了一半，桌子短了一半。他把鐵盒子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像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些裂縫，想起了阿爸。阿爸走的那天，也是盯著天花板的裂縫。他不知道阿爸在想什麼。也許在想他，也許在想阿母，也許在想這一輩子值不值得。他現在知道了。阿爸在想，這一輩子值不值得。
他閉上眼睛。他沒有答案。也許值得，也許不值得。但他還活著。活著，就有機會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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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學閩南話。不是自願的，是被逼的。他帶的兵大部分是本地人，說的是閩南話，聽不懂他的湖南腔官話。他說話，他們聽不懂。他們說話，他也聽不懂。溝通靠比劃，靠猜，靠笑。笑是萬能的。笑得多了，就熟了。熟了，就開始學。他從最簡單的開始學。“你好”“吃飽了沒”“去哪裡”。他學得很慢，口音很怪，兵們笑他。他不生氣，跟著笑。笑著笑著，就學會了。學會了用閩南話罵人，學會了用閩南話講笑話，學會了用閩南話跟路邊賣檳榔的阿婆討價還價。但他最想學的那句話，始終沒有學會——“你見過一個叫阿妹的女孩嗎？”他學會了用閩南話問這句話，問了很多遍，問了很多的人。每一次，答案都是“沒有”。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個人。一個老人，頭發全白了，背駝了，拄著拐杖，走路很慢。他停下來，讓老人先過。老人看了他一眼，問他：“你是外省來的？”他說：“是。”老人點了點頭，又問他：“你在找人？”他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老人指了指他的臉。“你的臉上寫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有什麼？皺紋？疲憊？思念？他不知道。老人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在找人。找了幾十年，沒有找到。後來不找了。不找了之後，她就來了。”老人說完，走了。拐杖在石板路上篤篤篤地響，像心跳。他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想了很久。不找了，她就來了。他不想信。但他又希望這是真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穿著布鞋，鞋底磨破了，大腳趾露在外麵。他笑了一下。
四
民國三十九年，懷瑾離開了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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