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砸在他的腿上。他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哢嚓一聲,像樹枝折斷。他疼得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躺在醫院裡,腿上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他的腿保住了,但以後走路會跛。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不能再去碼頭了。不能再去碼頭,就不能看見海了。不能看見海,就離她更遠了。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了阿爸,想起了阿母,想起了柳先生,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戰友,想起了她。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人。他的眼睛濕了。他沒有擦。他讓它流著。眼淚流過他的臉,流進耳朵裡,涼涼的,癢癢的。他沒有擦。
五
出院之後,懷瑾的腿瘸了。
走路一瘸一拐的,走不快,走不穩,走久了就疼。他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對。不是因為他懂出版,是因為他認字。他認很多字,比大部分人都多。出版社的老板是浙江人,姓周,五十多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周老板問他:“你讀過什麼書?”他說:“《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史記》《漢書》《楚辭》《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周老板愣了一下。“這麼多?”他說:“嗯。”周老板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給他倒了一杯茶。“你明天來上班。”懷瑾第二天去了。他坐在一張堆滿稿件的桌前,開始看稿子。稿子是手寫的,字跡潦草,錯別字很多。他一頁一頁地看,把錯別字圈出來,在旁邊寫上正確的。他看得很慢,很認真,像一個在完成一件藝術品的手藝人。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他在出版社乾了三年。三年裡,他校對了幾百本書稿。有小說,有散文,有詩歌,有曆史,有哲學。他讀了很多書,也學了很多東西。他學會了編輯、排版、印刷,學會了怎麼把一本書從一堆字變成一本拿在手裡可以翻的書。他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字是死的,書是活的。書會說話。書會跟人說話。你讀它的時候,它就在跟你說話。說作者想說的那些話,說你想聽的那些話。你說不出來的那些話,它會替你說。他想起她。她也會寫字了。她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但那也是字。那些字會說話。說她想說的那些話。他想聽,但她沒有說給他聽。她把那些話寫在紙上,鎖在鐵盒子裡,放在枕頭底下。他看不見,聽不見,不知道。他隻知道她會寫字了。他教她的。他是她的先生。
他在出版社的第三年,周老板問他:“懷瑾,你一個人?”他說:“一個人。”周老板又問:“沒有成家?”他說:“沒有。”周老板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麼不找一個人?”他想了很久。“我在等一個人。”周老板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繼續看稿子。辦公室裡很安靜,隻聽見翻紙的聲音,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
他每天都在等。等一個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他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她還在不在,不知道她會不會來。他隻知道,他答應過她——我在嘉義等你。他不能失信。他把這句話刻在了心裡,刻在了骨頭裡,刻在了每一天的呼吸裡。他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五年。他等到了頭發白了,等到腿瘸了,等到從青年變成了中年。他沒有等到她。但他沒有放棄。他不放棄。他怕他放棄了,她就來了。他來晚了。她來了,他不在了。他不想讓她也嘗到這種滋味。等一個人,等了很久,等到了,那個人不在了。那種滋味他嘗過。太苦了。他不想讓她也嘗。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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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四十五年,懷瑾收養了一個女孩。
那天是星期天,他不用上班。他去了嘉義市的一家福利院,不是特意去的,是路過。他走在路上,看見福利院的門口站著一個小女孩,八九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裙,頭發用一根橡皮筋紮成兩條小辮子。她站在門口,不說話,也不進去,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你叫什麼名字?”小女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你幾歲了?”小女孩還是沒有說話。旁邊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告訴他,這個女孩叫“無名”,是被人放在福利院門口的,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生日是哪天,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她不會說話。不是啞巴,是不說。她來這裡三年了,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們叫她“小妹”。
懷瑾蹲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女孩。她也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兩口井。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什麼——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他熟悉的東西。等待。她在等。等一個人來接她。等了好幾年了。沒有人來。他不忍心走。他站起來,對工作人員說:“我想收養她。”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你?你一個人?你確定?”他說:“確定。”
手續辦了很久,跑了十幾個部門,填了幾十張表格。他沒有抱怨。他耐心地等。等審批,等蓋章,等通知。他等了幾個月,終於等到了。他帶著那個小女孩走出福利院,站在門口,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她的影子小小的,像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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