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阿爸。我聽見了。我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阿妹，我等了你這麼多年，沒有等到。但我有了一個女兒。她叫我阿爸。我也是有人叫阿爸的人了。
他把信折好，放進鐵盒子裡。鐵盒子已經裝了很多信了。他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排好，一封一封地疊放著。最早的那封已經泛黃了，折痕處裂開了，用透明膠布粘過。他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那是他在沙尾村寫的，寫給她的，沒有寄出去。
阿妹，我到嘉義了。你在哪裡？我在找你。找了很久。找不到。但我不會放棄。我會一直找，一直找，找到你為止。
他沒有找到她。但他找到了一個女兒。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命運給他的補償。也許算，也許不算。他隻知道，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有一個人要照顧，有一個人要保護，有一個人要等他回家。那個人不是阿妹，但也是他等來的。等了好幾年，等到了一個叫他阿爸的人。他覺得很值。
七
知意八歲了，還不會寫字。
懷瑾買了一支筆，一個小本子，教她寫。她握筆的姿勢不對，他幫她糾正。她的手很小，很軟，像一團棉花。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知意”兩個字。
“知，左邊是矢，右邊是口。意，上麵是音，下麵是心。知意，知道心意。以後你寫的字，就是你心裡的話。心裡的話，寫出來，別人才知道。”
知意低著頭，看著本子上的字。她寫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他笑了。“寫得好。再來。”她又寫了一遍，好了一些。又寫了一遍，更好了一些。她寫了十幾遍，寫到手酸了，寫到“知意”兩個字像模像樣了。她把本子舉起來，給他看。“阿爸，你看。”他看了，點了點頭。“好。寫得好。你比你阿爸聰明。”知意問他：“阿爸，你小時候寫字，也寫得這麼醜嗎？”他笑了。“比你醜。你阿公說我的字像鬼畫符。”知意也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他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個人笑起來的時候，也是彎彎的月牙眼，兩個酒窩。他沒有告訴她。他不想讓她知道，他收養她，是因為她在某些地方像一個人。那個人他等了一輩子，沒有等到。他在她的眼睛裡看見了那個人的影子。不是長相，是眼神。那種安靜的、等待的、不說不鬨隻是看著你的眼神。他在那個人眼裡見過，在這個女孩眼裡又見到了。他把她們放在心裡，放在一起。一個是等不到了，一個是不能再失去了。他看著知意寫字，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有白活。他等了一輩子，沒有等到。但他等到了她。不是同一個她，但也是她。一個需要他的她。
他開始教知意念詩。第一首是《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知意跟著念。念得很慢，有些字發音不準，但很認真。她念完了，問他：“阿爸，什麼是故鄉？”
他想了很久。什麼是故鄉？是出生的地方，是長大的地方，是回不去的地方。是阿爸的墳，是阿母的淚，是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路，是那個蹲在碼頭上補網的女孩。故鄉不是一個地方，是一個人。你走到哪裡，那個人就在哪裡。她住在你心裡，跟著你走，跟到你死。他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八歲的孩子解釋這些。他說：“故鄉是你心裡裝著的那個人。你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她永遠不會丟，永遠不會忘。你隻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她。”
知意似懂非懂，沒有問了。她低下頭，在本子上一筆一劃地抄那首詩。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本子快寫滿了。他看著她抄詩，覺得她在抄的不僅僅是詩，是思念。她還小，還不知道什麼叫思念。但她會知道的。每個人都會知道。遲早的事。
八
知意十歲那年，第一次問了他一個問題。
“阿爸，你為什麼沒有結婚？”
他正在洗衣服，手在水裡泡得發白。他愣了一下，把手從水裡抽出來，在褲子上擦了擦。他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十歲了，懂一些事了，但還不到能懂這些事的年紀。他不想騙她，也不想讓她太早知道。那些事太重了，她背不動。
“我在等一個人。”他說。
知意歪著頭，看著他。“等誰？”
“等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她在哪裡？”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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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會來嗎？”
他沉默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水盆裡，水麵上泛著光。他看著那些光，覺得它們像她。閃一下，就沒了。
“也許不會來了。”他說，“但我答應了等她。我不能失信。”
知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走過來，把小手放在他的大手上。她的手很小，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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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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