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信，那些日記，你不要看。不是不讓你看，是怕你看了難過。等有一天，有人來找，你替我把東西給她。如果沒有人來找，你就把它留著。或者捐了。隨便你。你決定。
我這一輩子，做過很多事。打過仗，殺過人，救過人，寫過字，讀過書，等過一個人。我不後悔。每一件事都不後悔。包括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等一個人，讓我覺得自己活著。活著，有盼頭。盼頭沒有了，人就死了。我等了她一輩子，盼了一輩子。我沒有等到她，但我沒有白盼。盼著，就是活著。
知意，你要好好活著。找一個對你好的人，成個家，生個孩子。不要像我一樣，一個人過一輩子。一個人太苦了。你不要學我。
阿爸
民國七十七年，三月，十五日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知意親啟”四個字。他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跟鐵盒子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知意叫到床邊。
“知意，我枕頭底下有一個信封，上麵寫著你的名字。那是我寫給你的信。我走了以後，你再看。”
知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知道阿爸不喜歡她說“你不要走”“你不會走”這種話。他說，人總是要走的，早晚的事。說多了沒用。她不說。她隻是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
三
民國七十七年，四月，懷瑾的病情加重了。
他咳得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咳得喘不上氣，臉憋得發紫。知意帶他去看醫生，醫生說是肺氣腫，晚期了，隻能控製，不能根治。知意問他：“阿爸，你怕不怕？”他搖了搖頭。“不怕。早就不怕了。”他說的是真話。他打過仗，負過傷，見過死人。他見過太多人死，死在他麵前，死在他懷裡，死在他身邊。他早就知道，人總是要死的。早晚的事。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他在信裡寫“不等了，等不到了。但不等，心裡就空了”。他不等了。他等不動了。但他心裡還是想著她。想著她，心裡就不空。他怕死了以後，心裡空了。什麼都沒有了。連想她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怕這個。
四月下旬，他讓知意幫他做一件事。
“知意，你去幫我買一束花。粉白色的薔薇。”
知意問他：“買花做什麼？”
他笑了。“我想看一看。”
知意去了花店，買了一束粉白色的薔薇。花很新鮮，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她把花插在桌上的玻璃瓶裡，放在他的床邊。他看著那束花，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軟的，滑的，涼的。他想起她。她也喜歡薔薇，粉白色的。她說，她小時候在院子外麵種了一叢，開花的時候很香，風一吹，香味飄過來，像在跟她說話。他不知道她現在還種不種薔薇。也許種了，也許沒有。也許她住的地方沒有院子，沒有地方種花。也許她已經不記得薔薇是什麼味道了。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買了一束薔薇，放在床邊。他每天看著它，看著它從盛開到枯萎，從粉白到枯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像一隻隻死去的小蝴蝶。他舍不得扔。他把它們撿起來，放在鐵盒子裡，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四
民國七十七年，五月，懷瑾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台北寄來的，信封上寫著“陳懷瑾先生收”。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他的手開始抖。他認出了這個字跡。他教過這個字跡。他等了四十年，等了這一筆一劃。他把信封拆開，抽出信紙。信紙很薄，很輕，像一隻蝴蝶的翅膀。他展開信紙，看見上麵寫著：
知意：
我還在。我是阿妹。
你阿爸教過我寫字，念過一首詩。詩是李白寫的，叫《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他是我的故鄉。
妹阿
春，年七十七國民
。釘被意願他。子輩一了釘。上心他在釘，子釘顆一像都字個一每但。字行幾有隻，短很得寫她。了到寄，他給寫她信封這。去出寄有沒，她給寫他信些那。起一在放信些那跟，裡子盒鐵進放，好折信把，睛眼開睜他。等白有沒，年十四。等白有沒他。鄉故的她是他。鄉故的她是他，說她。詩首那得記她。他得記她。著活還她。在還她。睛眼了上閉，上口胸在貼信把他，遍三第。了笑他，遍二第。了哭他，遍一第。遍三了看信封這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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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出了念他。詩首那的他教爸阿起想他。亮很，圓很亮月。亮月著看，上台陽在坐他，上晚天那
”。鄉故思頭低，月明望頭舉。霜上地是疑，光月明前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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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來出拿裡屜抽從指戒銀枚那把瑾懷，月六，年七十七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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