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問他：“阿爸，你想不想再見她一麵？”
他愣了一下。“誰？”
“阿妹。林阿妹。她在台灣。她在這裡。我可以幫你找到她。我可以去嘉義，去打聽她的地址。我可以帶你去見她。”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陽光很好，照在陽台上那盆薔薇上，花瓣是粉白色的，在風中微微搖晃。他看著那盆花，看了很久。
“不見了。”他說，“她有自己的生活。有丈夫，有孩子，有家。我不打擾。”
知意的眼眶紅了。“阿爸，你等了她一輩子。你不想見她一麵嗎？一麵就好。你不想跟她說說話嗎？”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裡有光。
“想。做夢都想。但不能。見了麵，說什麼？說‘我等了你一輩子’？她聽了會難過。她不難過，我就安心了。她難過，我走了也不安心。所以不見。不見，她不知道我在等她。不知道就不會難過。不難過就好。”
知意哭了。她沒有出聲，隻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掉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覺到了。他沒有擦，也沒有說“不要哭”。他讓她哭。他知道她需要哭。哭完了就好了。
六
民國七十七年，七月，懷瑾開始整理遺物。
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好，用紅綢布包上，放進鐵盒子裡。他把日記本也放進去，還有那枚銀戒指，還有那枚銅錢，還有那枚貝殼。他把鐵盒子蓋好，塞回枕頭底下。他把那封寫給知意的信放在枕頭旁邊，用一個信封壓著。他把那封阿妹寫給他的信放在枕頭下麵，貼著自己的頭。他每天晚上睡覺前把那封信拿出來，看一遍，然後放回去。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信紙起了毛邊，看到折痕處裂開了，用透明膠布粘上。他舍不得翻。怕翻壞了。但他忍不住想看。他想看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那是她寫的。她學了寫字，他教的。她寫了一輩子信，沒有寄出去。她寫了一封給他，寄到了。他收到了。
七月中旬，知意帶他去醫院做檢查。醫生說，肺功能已經很差了，可能撐不過今年冬天。知意沒有告訴他。她把醫生的話咽進了肚子裡，跟他說：“醫生說還好，按時吃藥就行。”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騙他。他早就知道了。他的身體他知道。但他沒有拆穿她。她騙他，是為他好。他接受她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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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民國七十七年，八月，懷瑾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阿妹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蹲在碼頭上，手裡拿著梭子，在補網。海風吹起她的頭發，她的側臉在夕陽下很好看。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這網破了這麼大一個洞，還能捕到魚嗎？”
她抬起頭，看著他，笑了。露出兩個酒窩。
“補好了就能。”
他也笑了。
他們坐在碼頭上，看著海。海是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沉默不語的。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他們就那樣坐著，肩並著肩，像兩棵種在同一塊土地上的樹，根纏在一起，分不開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他坐起來，看著窗外。天還沒亮，窗外灰蒙蒙的，什麼都看不見。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想再回到那個夢裡。但夢不回來了。他坐了很久，久到天亮了，久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睜開眼睛，看著那些光。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疼。他沒有躲。
八
民國七十七年，九月，懷瑾的身體更差了。
他幾乎下不了床了，整天躺著，偶爾坐起來，靠著枕頭，看著窗外的天空。他吃得很少，一碗粥喝幾口就放下了。他咳得厲害，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有時候是血塊。知意給他擦，他不讓。他自己擦，用紙巾，擦完了扔進垃圾桶裡。他不想讓知意看見那些血。看見了，她會難過。不難過就好。
九月下旬，知意問他：“阿爸，你想不想寫一封信？寫給阿妹。我可以幫你寄。”
他想了很久。“不用了。她寫過一封信給我了。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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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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