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知意把懷瑾的身體從陽台上搬到屋裡,放在床上。她給他換了乾淨的衣服,梳了頭發,擦了臉。他看起來像睡著了一樣。臉上沒有痛苦,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她看著他的臉,想起了他第一次帶她回家的那天。他蹲下來,看著她,說:“你跟我回家。”她叫了他一聲“阿爸”。他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裡有光。那光她看了幾十年,現在熄滅了。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鐵盒子,打開,把那封他寫給她的信拿出來。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知意吾女: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人總是要走的。早晚的事。我走了,你好好過。不要哭。哭多了眼睛會壞。
她哭了一整天。她把信貼在胸口上,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睛腫了,哭到沒有力氣了。她把信折好,放回鐵盒子裡,用紅綢布包好,蓋上蓋子。她把鐵盒子放在枕頭底下,跟他的枕頭放在一起。那是他睡了幾十年的枕頭,中間有一個凹坑,是他頭的形狀。她摸了摸那個凹坑,把手放在那裡。
“阿爸,你好好睡。我在這裡。”
十一
知意把那枚銀戒指從鐵盒子裡拿出來。銀戒指刻著“阿妹”兩個字,很小,很輕。她把它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不知道該把它留在他身邊,還是該想辦法送給那個人。她想了很久,最後把它放回鐵盒子裡,跟那些信放在一起。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她還在不在。她隻知道,她阿爸等了她一輩子。她要把這些東西留著。有一天,也許會有人來拿。也許是她,也許是她的子孫。她不知道。她隻能等。像阿爸一樣,等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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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整理他的遺物。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一個鐵盒子。衣服疊好,放在櫃子裡。書放進箱子裡,收在床底下。鐵盒子放在枕頭底下,跟他的枕頭放在一起。她每天睡覺前摸一下,像他以前摸那些信一樣。她不知道那些信裡寫了什麼,但她知道那是他一輩子的秘密。她沒有拆開看。她不想看。那些信是寫給他心裡那個人的,不是寫給她的。她沒有資格看。
民國一百零八年,念清來了。她打電話來的時候,知意正在陽台上澆花。那盆薔薇還在,粉白色的,開了很多年,開得很好。她放下水壺,走進屋裡,拿起電話。
“喂?”
“您好,請問您是陳知意女士嗎?我是林阿妹的孫女,我叫林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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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第——
完文全 方地的起風海·卷三第
——瑾懷陳給獻,卷此以謹——
——人的子輩一了待等有所給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