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薯畝產千二百斤的消息，像一陣從關中平原刮出去的邪風，半個月之內就傳遍了大半個天下。
消息是從商路上走的，糧商、布商、鹽商，嘴巴比驛馬快，從鹹陽到南陽，從南陽到陳郢舊地，一路傳一路變，到了楚地的時候，千二百斤已經被吹成了三千斤。
“聽說了嗎？大秦鹹陽種出了一種紅皮仙薯，一畝地能收三千斤！”
“三千斤？你當種的是金子？”
“比金子管用，金子不能吃，這玩意兒能當飯。”
項梁坐在江東一間灰撲撲的茶肆後堂裡，手裡攥著一份剛送到的密報，薄薄一片帛書，上麵隻寫了兩句話。
“大秦試驗田收紅薯萬餘斤，始皇下旨三地推廣。若成，天下糧足，復辟無望。”
他把帛書放在桌上，指尖在那個“若成”上麵點了兩下。
旁邊坐著的副手範增捋著鬍子，眼皮半闔，像隻打盹的老狐狸。
“項公怎麼看？”
項梁把帛書推過去。
“如果這個東西是真的，三年之內，大秦百姓吃飽穿暖，到時候你拿什麼去煽動他們造反？靠嘴皮子？”
範增拿起帛書看了一遍，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尖。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讓它擴出去。”
項梁點了一下頭。
“我已經派了兩撥人去了。第一撥偷種薯，能偷出來最好，偷不出來就毀掉。第二撥盯儲藏點，想辦法讓那些種薯全部爛在地窖裡。”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瓶身黑釉，拇指大小，裡麵晃蕩著半瓶暗褐色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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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灑進地窖，種薯三天之內爛透，連根毛都剩不下。”
範增瞥了一眼那隻瓷瓶，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動手的人可靠嗎？”
“死士，舌根底下含了毒丸，被抓就咬碎，查不到咱們頭上。”
範增：（ˊ⌓ˋ）
“查不到頭上是最好，就怕那個三歲的小丫頭不按常理出牌。”
項梁皺了下眉。
“一個三歲的奶娃娃，能有什麼不按常理的？”
範增沒接話，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
他活了大半輩子，看人極少走眼，但密報裡描述的那個“鎮國公主”，讓他後脖頸涼颼颼的。
三歲種出畝產千斤的糧食，這話說出去連鬼都不信，但偏偏就這麼發生了。
鹹陽城南，種薯倉庫。
章邯把巡邏路線從原來的兩條加到了六條，哨位從明哨為主改成了暗哨為主，倉庫周圍五十步內的雜草灌木全部清除，老鼠進去都得先報戶籍。
夜間巡邏的虎賁衛士分成三班倒，每班兩個時辰，交接的時候必須對暗號，暗號每天換一次，隻有章邯和當值副手知道。
這天後半夜，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倉庫後牆那段最暗的區域裡，一個黑影貼著牆根匍匐前進，動作很輕，靴底裹了厚布，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
黑影摸到了倉庫的氣窗下方，從腰間取出一隻小瓷瓶。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像鐵鉗一樣扣住了他的手腕。
章邯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得像磨石頭。
“動一下，胳膊就不是你的了。”
黑影反應極快，左手從靴筒裡抽出一把短匕往後刺，章邯側身避開，右手一擰，哢嚓一聲，黑影的手腕關節脫了臼。
瓷瓶掉到地上滴溜溜滾了兩圈，被章邯一腳踩住。
黑影悶哼一聲，嘴巴往下頜一縮，要去咬舌根下麵的東西。
章邯的左手比他更快，兩根手指捏住了他的下頜骨往兩邊一掰，嘴巴被強行撐開，一顆黑色的蠟丸從舌根底下滑了出來，掉在泥地上。
章邯：（ˊ_ˋ）
“連死都不讓你死得這麼痛快。”
他把黑影按在地上，沖暗處打了個手勢，兩個衛士無聲地竄出來，把人綁得跟粽子似的拖走了。
章邯蹲下來撿起那隻小瓷瓶，拔開瓶塞聞了一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味道很刺鼻，像是某種黴菌的濃縮液，專門讓糧食腐爛的。
他把瓷瓶用布包了三層揣好，連夜去了章台宮。
天剛亮，嬴政就看到了審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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