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無聲暗戰洛瑤沒有說“能”。
她隻是伸出手，把趙雲飛膝蓋上那本成人自考的教材拿起來，翻了翻。
是《建築工程管理》的教材，書頁上密密麻麻地劃著橫線和批註，空白處寫滿了公式和定義。
一個摔斷了腿的年輕人，坐在安置點的闆房門口，自學建築工程管理。
“你還想回工地上？”
洛瑤問。
趙雲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不是想回工地上，我是想讓那些蓋房子的人，不敢再蓋出會塌的房子。”
洛瑤把教材放回他的膝蓋上，站起來。
她從林妍手裡接過自己的包，從裡麵拿出一張名片，放在趙雲飛的手裡。
名片上隻有“洛瑤”兩個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沒有職務，沒有單位。
“這個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
她說，“你想好了，打給我。”
趙雲飛低頭看著那張名片，手指在上麵輕輕摸了一下。
名片紙很厚，邊緣裁得齊整，摸上去有一種微微的澀感。
他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夾進教材的扉頁裡，合上書，按在胸口上。
洛瑤轉身走向車子。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趙雲飛。
“你媽媽做的蘿蔔排骨湯很好喝。”
趙雲飛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坐在輪椅上，懷裡抱著那本教材，看著那個穿灰色西裝的女人上了黑色的轎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闆房區裡回蕩了一下，然後車子發動，輪胎碾過泥濘的地麵，慢慢駛出了安置點。
陽光從闆房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趙雲飛膝蓋上那本教材的封麵上。
封麵上印著一座正在建設中的高樓，塔吊的長臂伸向藍天，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上，身影小得像螞蟻。
他的手指撫過夾著名片的那一頁，把書抱得更緊了一些。
奧迪A6駛出闆房區之後，洛瑤沉默了很長時間。
車窗外，石橋鎮的街景在午後變得懶洋洋的。
路邊的小賣部門口，幾個老人坐在塑料凳上曬太陽，腳邊趴著一條土黃色的狗。
一家摩托車修理鋪裡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放的是咿咿呀呀的豫劇。
菜市場門口，賣水果的小販把攤子支在樹蔭底下，自己靠在牆上打瞌睡。
這些場景看起來安寧、平靜，像是任何一個中國小鎮都會有的日常。
但洛瑤知道，在這層安寧的表皮下麵，趙雲飛們坐在輪椅上，周桂花們擦著竈台把信封塞進縣長手裡，趙長河們每晚睡不著覺想著遠方的兒子，孫誌剛們把U盤藏在誰都找不到的地方，每天對著鏡子看自己脖子上那道褪色的傷疤。
“洛縣長。”
周梅的聲音把她從思緒裡拉回來，“那個劉國良，我聽說過。”
洛瑤轉過頭看著她。
“劉國良是強盛集團在石橋鎮安置房項目的項目經理，同時也是高誌強的外甥。”
周梅翻著手裡的小本子，上麵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她在闆房區觀察到的細節，“這個人以前在縣建設局幹過，後來辭職去了強盛，他在建設局的時候，負責的就是工程質量的驗收。”
“從驗收方跳到了被驗收方。”
洛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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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而且他跳槽的時間點很巧——正好是石橋鎮安置房項目立項前兩個月。”
周梅合上本子，看著洛瑤，“洛縣長，這裡麵的彎彎繞，我在審計局幹了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來。劉國良在建設局的時候，負責起草了石橋鎮安置房項目的技術規範和驗收標準。
然後他辭職去了強盛，用他自己起草的標準來蓋他自己驗收的房子。”
洛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的父親是老建築工程師，從小耳濡目染，她比大多數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自己製定規則，自己執行規則，自己驗收自己。
這是所有工程腐敗中最難查、也最緻命的一種。
“小林。”
洛瑤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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