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和平的日子裡江城倖存者區真正讓人產生“穩了”這種錯覺,是從第四天開始的。
那天早上,C區的熱水桶前沒有再因為排隊吵起來。
後勤的人用白漆在碎石地上重新畫了線,又在旁邊豎了塊木牌:老人、兒童、傷員優先。木牌是從某個辦公室門闆上拆下來的,背麵還殘留著半截“會議室”的字樣。風一吹,木牌輕輕晃,底下壓著兩塊磚,磚縫裡長著一點被雨水泡軟的青苔。
如果隻看這一小片地方,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世界隻是壞了一部分。
粥還是稀的,餅乾還是硬的,倉庫裡的地鋪還是潮,可人群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一碰就炸。有人開始記住自己的編號,知道幾點領水,幾點領配給;有人用舊衣服把地鋪邊緣墊高一點,免得夜裡潮氣往骨頭裡鑽;還有個老人每天清晨都會把自己那片鋪位掃一遍,掃出來的灰和碎餅乾屑攢在紙裡,倒到倉庫門口。
秩序就是這樣慢慢長出來的。
不是靠一句“安全區成立”就有,而是靠一碗熱粥、一條排隊線、一個守門士兵和一張張登記表,一點一點把人從崩潰邊緣拽回來。
第四天中午,軍方又接回了三批倖存者。
第一批來自城北居民區,車廂裡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幾乎人人身上都裹著床單或窗簾。一個老太太下車時,手裡還抓著半袋沒煮過的米,米袋被雨泡破了,白花花的米粒順著她手腕往下漏。後勤人員要幫她接,她卻死活不鬆手,嘴裡反覆念叨:“這是我家最後一點糧。”
最後還是一個女兵蹲下來,用自己的飯盒替她把米粒一點點接住。
老太太這才哭出來。
第二批人沉默得多。
他們是從一個地下超市裡救出來的。十幾個人擠在車廂裡,臉色灰敗,身上全是汗臭和黴味。車門拉開的瞬間,外麵幾個負責消毒的人都下意識皺了皺眉。沒有人抱怨他們臭,甚至沒人催他們快點下車。
因為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剛從墳裡爬出來。
第三批車帶回來的是物資。
糧食、飲用水、幾袋被褥、半車柴油,還有幾箱不知道從哪家小診所搜出來的基礎藥品。物資車駛進B區的時候,許多倖存者都站在隔離欄後麵看。沒有人歡呼,隻是眼睛跟著那些箱子走,像看見了一條還沒斷的活路。
周野那天負責搬運。
他從B區到C區來回跑了四趟,肩膀被麻繩勒出一道紅印。等到傍晚回來時,整個人往地鋪上一癱,連罵人的力氣都少了三分。
“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搬運任務積分不低了。”
趙嘉樹坐在旁邊,正把今天新入區人數抄到登記本上。
“因為累?”
“因為再搬兩天,我可能會進化成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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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嘉樹筆尖停了一下,認真道:“如果你真的進化,記得先去複核棚登記。”
周野緩緩轉頭看他。
“你現在是真的欠揍。”
趙嘉樹推了推眼鏡:“我隻是負責提醒特殊情況。”
周野一把抓過自己的水杯,喝了兩口,又看見趙嘉樹麵前那本登記本,忍不住問:“今天又多少人?”
趙嘉樹低頭看了一眼。
“正式登記三百九十六個,臨時觀察四十二個,傷員一百一十七個,疑似感染風險七個。”
“七個?”周野坐直了一點,“後來呢?”
趙嘉樹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筆在其中一行旁邊輕輕劃了一道。
“兩個解除觀察,三個繼續隔離,兩個……沒了。”
周野嘴裡的話停住了。
倉庫門外,有人端著熱水走過,水汽在黃昏的光裡升起來,遮住了他半張臉。遠處醫療棚方向傳來一聲很短的哭,很快又被別的聲音蓋住。
周野沉默半晌,把水杯放下。
“你別記這麼細。”
趙嘉樹看著本子,聲音很低:“不記下來,就像他們沒有來過。”
周野張了張嘴,最後沒說什麼。
他不是不懂。
隻是這種懂,讓人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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