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棠住進C區的第一晚,幾乎沒睡。
倒不是地鋪太硬。
當然,地鋪也確實硬。塑料布下麵墊著一層舊棉被,棉被吸了潮,壓下去有股悶黴味。倉庫頂上的燈後半夜才關,燈一滅,四周反而更清楚了些。
有人咳嗽。
有人翻身。
有人夢裡喊了一聲媽,很快就被旁邊的人捂住嘴。
還有人半夜起來上廁所,鞋底踩過水泥地,那腳步聲一下一下,像貼著耳朵走過去。
這些她都能忍。
真正讓她睡不著的,是她枕邊那隻小包。
裡麵沒多少東西。
一件換洗衣服,半瓶水,兩包餅乾,一張臨時編號牌,還有幾張從藥房帶出來的舊單據。
災變以前,沈小棠衣帽間裡隨便一隻包都比這貴。沈氏年會那天,她因為不喜歡一條裙子的腰線,能讓人臨時送三套新的來選。
可現在,她把那隻髒兮兮的小包放在手邊,竟然覺得裡麵每一樣都不能丟。
人這東西也怪。
擁有一整間衣帽間的時候,覺得什麼都差一點。
隻剩一個小包的時候,反倒什麼都捨不得。
淩晨時,倉庫外響過一聲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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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
就一聲。
像有人在夜裡狠狠敲碎了一塊玻璃。
倉庫裡許多人都醒了。
黑暗裡一雙雙眼睛睜開,卻沒人敢坐起來問。守門士兵的腳步聲很快從門口經過,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沒多久,廣播響起。
“C區外圍感染風險已處置,請各位留在原地,不要離開倉庫。”
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通知明早多領一桶熱水。
沈小棠睜著眼,看著倉庫頂上黑乎乎的鋼樑。
她忽然明白,這裡的人已經開始習慣槍聲了。
從前她討厭槍。
討厭父親出門時保鏢圍得太近,討厭宴會門口安檢來安檢去,討厭那些大人低聲說“安全第一”時的表情。
可現在,她第一次覺得,槍聲也不一定隻代表危險。
有時候,槍聲代表危險暫時被擋在了外麵。
天亮以後,C區比前一天醒得更早。
搬運隊六點就被叫走,倉庫門口排起短隊。有人領水,有人換崗,有人低頭啃著幹硬的壓縮餅乾,嚼得像在嚼木頭。
周野一邊打哈欠,一邊把保安棍別到腰側。走到門口,他又折回來,從趙嘉樹的配給袋裡順了半塊壓縮餅乾。
趙嘉樹正低頭整理登記表,頭都沒擡。
“那是我的。”
“我知道。”周野把餅乾塞進嘴裡,“所以我拿得很有目標。”
趙嘉樹終於擡頭:“你昨天不是領了積分配給嗎?”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周野嚼得理直氣壯,“末世了,要有危機意識。”
“你的危機意識就是偷我餅乾?”
“糾正一下,是提前借用。”
趙嘉樹盯著他看了半晌,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周野眼皮一跳:“你又寫什麼?”
趙嘉樹扶了扶眼鏡。
“周野,食物管理風險較高,建議單獨記錄。”
周野立刻把剩下那點餅乾塞回他袋子裡。
“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
“我隻是有記錄習慣。”
“你這不叫記錄習慣,你這叫記仇成精。”
林檀從旁邊經過時,工具包已經背好,頭髮簡單紮在腦後。她手掌的紗布換成了薄一些的,袖口沾著一點灰。
她先看了眼周野,又看向葉緣。
“設備組今天要修B區到C區的線路,可能晚點回來。”
葉緣正靠牆擦劍。
他的肩傷還沒好,宋南梔重新纏的紗布從衣領下露出一小截。側腰也被包紮過,動作比平時慢一點。
聽見林檀的話,他停了停。
“別進外牆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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