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挽歌(4)
九歲以前, 林渡隻是一個偏科嚴重的平凡小學生。他的語文成績好,數學拉胯得像屎一樣。陳誌添隻有小學文化,輔導不了功課, 隻有一樣手藝,就是炒天底下最好吃的海鮮粉。他脾氣敦厚老實,八棍子打不出一句硬話, 老是被食客逃單。每到這時, 他漂亮的老婆鐘晴就會追出兩條街去罵人家。
他們那時住在還未改造的舊村老屋, 家境不算寬裕,卻總能勻出錢來買奧特曼的閃卡。
那時,林渡還叫陳渡。
後來,林茂生就帶著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闖進了他們的家。
加長加寬的奔馳車險些卡在了血管栓塞的舊村小街。林茂生拿著一紙親子鑒定, 和十萬塊錢一起, 摔在了陳誌添的臉上。
“謝謝你給我養了九年的兒子, 拿這錢把老檔口擴一擴,請兩個人, 就不用那麼辛苦啦。”
陳誌添伸出滿是油汙的手,捏住了那張親子鑒定。他隻有初中文化,看不懂親子鑒定, 卻還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阿晴,你真要跟他走?帶著阿渡跟他走?”
鐘晴隻是哭。
陳渡抓緊了父親汗濕的背心。
“我哪都不去!”
陳誌添乾瘦的身軀顫抖著擋在妻子前麵。
林茂生哈哈大笑起來。
“雞仔陳, 你都挺有骨氣哦!也不稱稱自己有幾兩重?”
黑西裝保鏢要上前把他們分開,林茂生擺了擺手:
“阿渡是我的親兒子,我會讓他上最好的私立學校, 全英文教學的那種。我還能供他出國, 什麼牛津劍橋哈佛耶魯隨便選, 等他回來,林家幾代人打下的基業都是他的。雞仔陳,你能給他什麼?讓他跟你在大排檔炒海鮮粉嗎?”
他又轉向鐘晴:
“阿晴,我們說好的,你要反悔嗎?”
鐘晴把陳渡緊緊摟在懷裡,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一切世俗的風暴。
“阿渡我是一定要帶走的。讓你進林家,隻是看在阿渡的麵子上。阿晴,你想想清楚,是跟我去住蘭心湖,做林太,還是窩在這個老屋當大排檔老板娘。”
林茂生停了一下,說出了最後一句誅心之言:
“你留下,全村都不會忘記,你就是那個給老公戴了綠帽的大排檔老板娘。”
鐘晴渾身劇烈地顫抖,猛然將陳渡的手從陳誌添手中掙開。
“阿渡,這都是命。人不能不信命。”
林渡說起這些舊事,就像密林裡被毒蛇咬過的流浪漢,熟練地切開自己膿腫的傷口,放出毒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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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叔後來也沒有再結婚,海鮮粉的手藝沒了傳人。“添記”這些年的生意越來越紅火,店麵擴建過兩次,也請了幾個人幫忙。添叔越做越累,惦記著還有些老顧客,又不舍得關門。
“我說我要給他養老,他說姓林的別管姓陳的事。但我肯定還是要給他養老的。”
蘇拉盯著他的目光趨於柔和:
“你不肯回林家,是因為添叔嗎?”
“一小部分吧。”
“那大部分原因是什麼呢?”
蘇拉沒有意識到,此刻的詢問已經超越了普通的關心。
但林渡意識到了。
他有點掙紮:
“有些事,我還不能說。”
蘇拉“哦”了一聲,又埋頭吃粉,好像也沒生氣。
林渡於是不甘心:
“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蘇拉被細細的米粉嗆到了,一麵拿紙巾捂嘴,一麵瞪他。
林渡笑起來:
“或者,咱們倆交換,用你最黑暗的秘密,換我最黑暗的秘密,怎麼樣?”
蘇拉靜了三秒:
“呸,你就爛在肚子裡吧。”
蘇拉起身要走,被林渡拽住:“你這走了,添叔更覺得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跪著都哄不好的那種。”
他眼疾手快地搶走桌麵上的小包,那裡麵裝著蘇拉的車鑰匙。
“要走一起走。你得讓我摟著出去。”
蘇拉活了三十年,真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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