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入城雁門關的城門，隻開了一條縫。
不是迎駕時那種朱門洞開，也沒有禮官高聲唱名，更沒有黃羅傘蓋壓陣。
隻有兩扇被撞木反覆砸得變了形的鐵皮門，在十幾名邊卒齊齊頂住的肩背之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門縫裡湧出來的，也不是宮裡的香風。
而是血味、焦木味、汗臭味，還有邊關獨有的雪腥氣。
秦昭縱馬入關。
九龍金甲的虛影還未徹底散去，九道龍紋貼在甲胄之上，風雪落不近身。
他身上的血卻還在，右臂新愈的皮肉泛著赤金似的紋路，太祖劍垂在馬側，劍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啪。
很輕的一聲。
可門洞內外，所有人都聽見了。
原本還在拚命頂住門梁的邊卒，一個個扶著牆，靠著刀，慢慢擡起頭來。
他們見過監軍。
見過巡邊的欽差。
也見過那些騎著好馬、披著厚裘、站在十步之外就嫌邊地髒的京官。
可他們沒見過皇帝。
更沒見過這樣的皇帝。
半身染血，甲上有刀痕，手裡提著劍，身後還拖著一個蠻族三王子。
不像從皇城來的。
倒像是剛從鬼門關裡殺回來，順手把閻王的牌匾也給摘了。
一個老兵靠在門梁下，胸口插著半截斷箭，方才還在罵罵咧咧說自己命硬，見秦昭過門的一瞬間，忽然把嘴閉上了。
他想跪。
可腿已經不聽使喚。
最後，這老卒隻是把額頭往門樑上一磕，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陛下……”
旁邊攙著他的年輕兵卒也紅了眼，跟著喊：“陛下！”
緊跟著，城門洞裡便響起一片雜亂卻急切的聲音。
“陛下來了。”
“真是陛下。”
“陛下沒騙咱們。”
“陛下真到雁門關了……”
這句話，傳得比烽火還快。
從城門，到甕城；從甕城，到西牆；從西牆，再到箭樓。
每一個營地，每一處傷兵棚，每一段被血泡軟的城磚上，都有人把這句話咬著牙傳下去。
陛下來了。
沒騙我們。
老兵們聽見這五個字，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笑，笑著笑著就咳出血來。
有人把頭埋進臂彎，肩膀抖得停不住。
還有個斷了兩根手指的校尉，正讓軍醫拿燒紅的刀烙傷口，聽見外頭喊聲，疼得齜牙咧嘴，卻還硬罵了一句：“烙快點！別耽誤老子去看皇帝！”
軍醫翻了個白眼：“你這條胳膊再亂動，明天就隻能用牙咬刀了。”
“牙咬刀也行。”那校尉咧開滿嘴血沫，“以前咬過，挺順口。”
傷兵棚裡頓時爆出幾聲鬨笑。
笑聲很破，像漏風的皮鼓。
可它活著。
活著，就比什麼都強。
陸沉舟扶著城牆下了馬道，走到秦昭麵前。
這位雁門守將盔甲破了三處，左肩還掛著半截箭桿，鬍鬚上結著血霜。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卻都踩得極穩。到了近前，剛要行禮，膝蓋便猛地一軟。
秦昭翻身下馬，伸手托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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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卿，免了。”
陸沉舟喉結滾了滾，半晌才擠出一句：“臣陸沉舟，守關不力，險些讓雁門失守，請陛下降罪。”
秦昭沒有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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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陸沉舟身後。
城牆上到處是血，殘破的旗幟還插在垛口，旗麵被箭火燎出幾個大洞，偏偏還在風裡死死撐著。門洞裡，幾十名邊卒靠血肉頂過撞木，到現在還爬不起來。西牆那邊，還有人抱著戰死兄弟的屍體不撒手，嘴裡絮絮叨叨，說回頭還要請他喝酒。
秦昭收回視線，才平靜開口：“雁門還在，罪從何來？”
陸沉舟嘴唇動了動。
秦昭按住他的手臂，沒讓他再說下去。
“朕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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