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審案押俘營裡的油燈燒得極低。
燈芯不時炸開一粒火星，細小的光點往上躥了一下，又很快被四周沉沉的黑暗吞回去。
帳內明明隻點了一盞燈，可牆上的人影卻一晃一晃，像有看不見的手在暗處撥弄。外頭風雪拍打氈布，聲音發悶，隔著厚厚一層皮帳，仍像有人用指節一下下叩門。
不急。
不緩。
偏偏叫人後頸發麻。
門外巡邏兵踏過冰渣，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在這死寂裡，每一步都格外清楚，像踩在人心口上。
周嵩被粗鐵鏈鎖在木架上。
兩條胳膊被吊得極高，肩胛骨處那道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胳膊根往下淌，到了夜裡早凍成暗黑色的痂。
鐵鏈勒進皮肉裡，他卻沒求饒，也沒掙紮，甚至連喘氣都很穩。
那模樣不像一個剛剛刺殺人質失敗、被當場拿下的姦細。
倒像是一個早該睡下的老卒，正坐在自家火盆旁，慢悠悠等著一碗熱酒。
陸沉舟站在帳口，一直沒說話。
他身上的甲還沒卸，左肩箭傷隻是草草包了兩圈布，血水早把布條浸透。
風從帳縫裡灌進來，吹得他鬍鬚上的血霜簌簌往下落。
他看著周嵩。
這個人，曾在北坡雪夜替他守過半條防線。
這個人，曾在糧道被蠻騎衝散時，背著一袋發黴的軍糧從死人堆裡爬回來。
這個人，去年冬天還替他擋過一箭，箭頭離心口不過兩寸。
八年。
整整八年。
陸沉舟忽然覺得，這帳裡的風，比雁門關外的雪刀子還冷。
秦昭站在周嵩麵前，沒坐，也沒讓人搬刑具。
太祖劍就橫在他手邊。
劍未出鞘，卻比出鞘更壓人。
那種沉默，比直接拔刀更讓人喘不過氣。
周嵩擡起眼皮看了秦昭一眼，嘴角甚至還牽出一點笑意。
“陛下若要問，便快些問。”
他聲音嘶啞，舌根裡帶著血腥，卻仍舊平穩。
“外頭風雪大，蠻子也未必睡得著。您把時候耗在俺也去身上，不值。”
陸沉舟手背上青筋猛地一跳。
秦昭卻沒有理他。
這時候，氈簾被掀開，魏忠抱著一摞卷宗從外頭進來。
他指頭凍得發僵，指節泛青，卷宗邊角都卷了起來。厚厚一遝壓在懷裡，足有半人高，往案幾上一放，案麵都輕輕震了一下。
“陛下。”
魏忠壓低嗓子，哈出的白氣還沒散開。
“雁門關八年調令、人事、軍功、補給、傷亡報表，全在這兒。陸帥那邊也派人送了舊冊，連哪個營換過幾次竈火夫，都記著。”
周嵩看見那一摞卷宗，竟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格外刺耳。
“陛下真要拿這些破紙來審我？”
他擡了擡眼皮，語氣裡帶著幾分嘲意。
“俺也去過兩回京，見過那幫書生。翻案子比翻餅還慢。等你們翻完，雁門關的骨頭架子都散一半了。”
魏忠臉色一沉。
陸沉舟往前踏了半步。
但秦昭仍舊沒動怒。
他隻是伸手，翻開了第一冊卷宗。
紙頁在寒夜裡發出輕輕一聲響。
很輕。
卻像刀刃割開皮肉。
“八年前。”
秦昭指尖落在紙麵上，聲音不高。
“你入北坡軍，伍長，領三十六人守雪溝。那一戰，你活下來，北坡死了二百七十三人。”
周嵩臉上的笑意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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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繼續道：“你報上來的軍功寫的是，敵騎突進，誤入狹口，故得全殲。”
他擡眼，看了周嵩一眼。
“可蠻軍那三日的行軍軌跡，比你早退了半個時辰。”
周嵩眼皮輕輕一動。
很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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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帳內太靜，幾乎沒人能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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