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蕭秀恆來得早，端端正正坐在上首，身後跟著幾個東宮屬官。他今日穿了一身杏黃常服，麵帶微笑，敬酒時說了幾句場麵話，得體大方。三皇子蕭秀烈坐在另一側，他是從演武場直接過來的，黑甲未卸，隻在外頭罩了件玄色常服，敬酒時話不多，端起杯一口悶了，說了句“四弟大喜”，便又坐了回去。
二皇子蕭秀端也來了。他坐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間，依舊是那副溫溫吞吞的模樣，穿了一身靛藍常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順笑意。三年過去，他麵上絲毫未變，依舊是那副任人拿捏的老實模樣。蕭秀淵遠遠看著他，想起甜水巷那把燒了四十八條人命的大火，想起西門外那片藏了數千死士的田莊，再看他此刻端著酒杯朝蕭秀銘微微欠身道賀的樣子，隻覺得那張臉上的笑容像一張糊得嚴絲合縫的紙，紙底下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太子放下酒杯，看了看坐在斜對麵的蕭清宇，忽然開口：“清宇，怎麼不見你大哥？是他自己不好意思來，還是你爹不讓他出門？”
這話問得隨意，但話裡話外都是刺。三年前蕭清辭在京城開書局、逛煙雨樓的事，朝堂上沒少被人當話柄，太子這是故意挑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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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清宇站起來施了一禮，麵色不變，聲音穩穩噹噹：“回殿下，大哥在永昌。我爹說他近來功課太差，禁足在家，不讓出門。”這話不卑不亢，把太子的刺輕飄飄地擋了回去——他不是不好意思來，是被他爹管著。至於為什麼被管，那是西南王府的家事，犯不著跟外人說。
太子挑了挑眉，偏頭朝三皇子壞笑了一聲，然後又看向蕭秀銘。三皇子知道太子那笑是什麼意思，也不搭腔，端起酒杯便朝蕭秀銘走去。
酒過三巡，蕭秀銘被灌了不少，臉上已經有了幾分薄醉。蕭秀淵替他擋了幾杯，韓錚也替他擋了幾杯，擋到最後韓錚自己先上頭了，被蕭秀寧一把拽住後領按回椅子上。
前廳的喧嘩聲漸漸散了。賓客陸續告辭，太子臨走前拍了拍蕭秀銘的肩說了句“四弟往後好好過日子”，三皇子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但也難得說了句“改日去你書局看看”。二皇子最後一個走，他站在門口朝蕭秀銘微微欠身，說今日是四弟的好日子，改日讓人送幾卷古籍到書局去。蕭秀銘道了謝，目送他走出府門。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堂上的紅綢晃了兩晃。蕭秀銘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腳步沒有搖晃，說話還是那樣平穩，隻是眼睛裡的光比平時更亮了些。
洞房裡紅燭高照，唐理理坐在床沿上，鳳冠還沒摘。蕭秀銘端著一碟點心推門進來，在她旁邊坐下。對心心念念取到的姑娘說了句：“理理，終於娶到你了。”
宴席散盡時，天已經黑透了。四皇子府門口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蕭秀淵站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看著鄭語堂從門裡走出來。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夏衫，鬢邊簪的還是那支素銀蘭花簪，腕上的檀木佛珠在燈籠光裡泛著溫溫的光。她在門口停了一步，擡頭看了看天色，然後朝他走過來。
“走吧。”她說。
兩個人沿著正陽街慢慢往回走。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賣糖炒栗子的老漢早收了攤，隻剩幾個更夫在巷口敲著梆子。月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把青石闆路麵切成一塊一塊的碎銀。
誰都沒說話。蕭秀淵雙手插在袖子裡走在她左邊，靴底踩在石闆上不輕不重。他剛才替四哥擋了好幾杯酒，臉上還有些薄紅，但風吹了一路已經散了大半。鄭語堂走在他右邊，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著半個手臂的距離。
“今天四嫂真好看。”她忽然開口。
“嗯。”蕭秀淵點頭，“不過四哥更好看。他從來沒那麼高興過。”
鄭語堂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轉回去看前頭的路。又走了一小段，快到鄭府巷口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蕭秀淵跟著停下來，偏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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