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地龍燒得暖，太後歪在羅漢榻上，手裡撚著一串老檀木珠子。老嬤嬤剛把熱茶端上來，就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她太熟了——小時候是啪啪啪地跑，後來是噔噔噔地走，如今倒是沉穩了些，但那個節奏還在，輕快裡帶著點不管不顧。
“皇奶奶。”
蕭秀淵邁進殿門，在蒲團上跪下，仰起臉來。太後低頭看著他——瘦了，黑了，臉上多了好幾道結了痂的口子。她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好幾遍，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他把右手擡起來在她眼前晃了晃，說不礙事，就是蹭破了點皮。太後伸手把他右手拽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伸手摸了摸他額角那道最深的血痂。
“你這身上還有多少疤？”
“沒幾道，隻有臉上有。”
“還貧嘴。”太後拍了他一巴掌，眼眶卻紅了，“你這孩子，打小就不讓人省心。哀家在宮裡天天惦記，你父皇讓人把軍報抄給哀家看，哀家看了幾行就不敢看了——什麼糧盡援絕，什麼主帥重傷。哀家就想，那小子在那邊冷不冷，有沒有飯吃。”
蕭秀淵低下頭，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太後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握上去像握著一把溫溫的竹節。
“寧古塔冷是真冷。但每回想到您宮裡那棵老銀杏，就覺得還能撐一陣。小時候我在那棵樹上掏鳥窩摔下來，您一邊罵我一邊給我上藥，我記到現在。”
“那時候哀家還年輕，還能追著你滿院子跑。現在追不動了。”
“沒事，現在我也跑得慢了。”
太後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嘆了口氣。她從桌上餐盒拿出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裡，是一包桂花糕，和當年他在奉先殿外從袖子裡掏出來給她時一模一樣。
“吃吧。小時候偷你母妃的，現在是哀家讓膳房專門給你做的。”
他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還行，就是沒小時候那麼甜了。”
“嘴還是那麼刁。”太後靠在引枕上看著他吃，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今天是來求哀家的吧。”
蕭秀淵把桂花糕咽下去，正色道：“皇奶奶，孫兒想娶語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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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知道。”太後把手裡撚著的珠子擱在榻沿上，“等了三年，再等下去哀家都替你們急。你父皇那邊哀家替你說過了，你去跟他講就是。”
蕭秀淵磕了個頭，站起身來，把那包桂花糕往懷裡一揣。
“去吧。說完了再來哀家這兒，哀家還有話問你。”太後擺了擺手。他應了一聲，轉身大步出了殿門。
瑤華宮裡，香妃正坐在窗前綉一隻荷包。那隻荷包綉了大半個月，針腳細密，邊角上綉了個小小的“淵”字。那天寧古塔大捷的消息傳來，她手一抖紮破了指尖，血珠凝在荷包上，她沒捨得扔，把那點血漬綉成了一片小小的楓葉。
蕭秀淵邁進殿門的時候，她手裡的針停在半空中。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擡手摸了摸他額角那道結痂的血口子，嘴唇微微發顫，沒哭。
“軍報上說你守了十七天。”
“嗯。”
“怎麼守的。”
“就那麼守唄。城牆上站著，餓了啃饅頭，困了靠著垛口眯一會兒。”
“你右手怎麼了。”
“被箭擦了一下，不深。”
她把他的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手背上那道還在結痂的刀口。她把他的手貼在臉上，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滴在他手背上。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沒事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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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膀輕輕抽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她把那隻荷包從案上拿起來塞進他手裡。
“給你繡的。本來想綉個平安符，後來想想你從來就不是個平安的命，就綉了片楓葉——楓葉經霜才紅，跟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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