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峰從北京回來後的第三個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偵探社的，白色的信封，右下角印著“北京市昌平區兒童福利院”的紅章。他拆開的時候，一片槐樹葉從信封裡飄出來，已經幹透了，薄得像一層紙，葉脈清晰得像一幅地圖。
信紙上是林小一的字跡，比上次那張紙條工整了很多，一筆一畫都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業——
“曉峰哥哥，我這樣叫你行嗎？劉阿姨說叫叔叔把人叫老了，你才二十八，應該叫哥哥。”
“我現在上初二了。期中考試考了班裡第十五名，劉阿姨說我進步很大。語文最好，作文得了高分。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我寫的是想當醫生。劉阿姨看了哭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交了一個朋友，叫林小樂。就是那個愛笑的女孩，你上次來的時候她在搭積木。她現在不搭積木了，改唱歌了。她說她長大了要當歌星。她唱歌很好聽，就是歌詞老是記不住。”
“曉峰哥哥，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上個月學校開家長會，別的同學都有家長來，我沒有。劉阿姨來了，但她不是家長。老師問‘林小一的家長是誰’，劉阿姨說‘我是福利院的院長’。同學們都看我。我沒事，真的。我就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一個家長，就好了。”
“你不用來看我。我知道你忙。我就是寫寫信，跟你說說話。”
“林小一。4月20日。”
林曉峰把這封信讀了三遍。然後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鐵盒子——那是他奶奶林念留給他的，裡麵裝著林家四代人所有的信件。他把林小一的信放在最上麵，蓋上蓋子，鎖好。
他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林小婉在偵探社樓下的早餐店裡吃餛飩。看到他進來，擡起頭：“這麼早？吃了嗎？”
“沒有。”
“老闆娘，再來一碗。”林小婉朝廚房喊了一聲，然後把醋瓶推到他麵前，“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小一來信了。”
“小一？那個克隆體？”
“她不是克隆體。”林曉峰的語氣有點硬，“她叫林小一。她有戶口本，有名字，有學籍。她是人。”
林小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知道。你說，她來信說什麼了？”
林曉峰把信的內容大緻說了一遍。說到“家長會”那段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林小婉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去接她？”她問。
“我不知道。我沒有資格。我不是她的監護人，也不是她的親戚。我隻是一個——給她送過戶口本的人。”
“那你為什麼想接她？”
林曉峰沒有回答。餛飩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湯麵上飄著蔥花和蝦皮。他吃了一個，沒嘗出味道。
“你奶奶當年也是這樣的。”林小婉說。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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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奶奶林念，當年也是這樣。她查擺渡人的時候，遇到了我姐。我姐不是她什麼人，不是親戚，不是朋友，隻是一個帶著U盤來找她的陌生人。但她就是放不下。你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放不下。”
林曉峰放下筷子，看著碗裡的餛飩湯。湯麵上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我放不下。”他說。
“那就去。”林小婉的語氣很平靜，“你奶奶當年也是這樣。放不下，就去。林家的人都這樣。”
林曉峰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跟你奶奶學的。”林小婉也笑了，“她活著的時候總說——‘想做就去做，別等。’”
林曉峰把碗裡的餛飩吃完，湯也喝了。他站起來，把飯錢放在桌上。
“我去買車票。”
“多買一張。”
“你也要去？”
“她叫我姐。我姐的克隆體叫我姐。我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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