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遲從工部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秋風卷著落葉掃過宮道，在青石闆上拖出細碎的聲響。
他攥著一卷名錄，那薄薄的紙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拐過迴廊，差點撞上一個人。
“走路不帶眼睛？”程凜月扶住廊柱，目光落在他煞白的臉上，“魂丟了？”
影遲後退半步，躬身：“程小姐。”
“苒苒讓你查的事，有眉目了？”程凜月盯著他，那雙眸子銳利如鷹，“你這樣子，可不像什麼都沒查到。”
“屬下……”影遲垂下眼，“剛從工部回來，什麼也沒查到。”
聲音發虛，尾音輕顫。
程凜月上前一步，逼視他：“你撒謊。”
她太熟悉這種神情。
“是不是查到了什麼，”程凜月聲音壓低，“不敢告訴苒苒？”
影遲別開臉，側臉線條綳得死緊。
“程小姐，別問了。”他邁步想走。
“是陛下。”
三個字，像冰錐釘進腳踝。
影遲僵在原地。秋風穿過迴廊，灌進他單薄的衣領，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程凜月。
“九千歲權傾朝野，”程凜月的聲音很輕，“隻要他動一動謀反的心思，陛下的龍椅就坐不穩。縱使他功大於過，可威脅到皇位的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必須死。”
影遲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掐出血痕，可他感覺不到疼。
腦子裡隻反覆迴響著今早在工部看見的那份名錄——地牢走水前三日，工部調撥硝石三百斤，經手人蓋的是禦前司的印。
禦前司，隻認一個人。
“別讓公主知道。”影遲開口，聲音嘶啞，“讓她相信九千歲已經死了，比讓她整日活在猜疑和仇恨裡……更好。”
許久，程凜月輕輕“嗯”了一聲。
“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站在漸沉的暮色裡，對望著，從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疲憊與妥協。
他們像兩個共犯，用謊言編織一張溫柔的網，想把那個傷痕纍纍的人護在中央。
哪怕那網本身，就是另一種傷害。
……
棲雲殿，涼亭。
煤球蜷在石凳上睡著了，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宋苒姝聽著影遲和程凜月“查實”的結論，一個字一個字，像鈍刀子割肉。
“……工部記錄顯示，火藥庫供人居住的房屋修繕時遺留了半桶硝石，那夜有老鼠打翻油燈，引燃硝石，純屬意外。”
“仵作復驗三次，確認焦屍身份無誤。”
“陛下已下旨，以親王禮厚葬九千歲，擇吉日入皇陵。”
程凜月握住她冰涼的手：“苒苒，我不會安慰人。但我想……司冥也不想看你這樣。”
宋苒姝沒說話。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砸在手背，燙得她渾身一顫。
她趴到石桌上，肩膀劇烈抖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像被人扼住喉嚨，所有的悲慟都堵在胸口，悶成一片死寂。
煤球驚醒，湊過來用腦袋蹭她手背。
程凜月紅著眼圈別開臉，影遲垂手立在亭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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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月殿。
燭火搖曳，將帳幔上的鸞鳳映成扭曲的鬼影。
宋仲淵閉目躺在榻上，赫連黛跪在身側，指尖沾著玉白色的膏體，正要塗上他太陽穴。
“陛下，這玉容霜能解乏……”
話音未落，手腕被鐵鉗般的手攥住。
赫連黛驚喘一聲，整個人被摜出去，後背撞上多寶閣。瓷器碎裂聲裡，她擡頭，對上宋仲淵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沒有平日的渾濁昏聵。
清明，銳利，像淬了冰的刀鋒，直直刺進她瞳孔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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