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當日，十裡紅妝。從宮門一路延伸到城外。
宋苒姝坐在鳳輦裡，指尖攥著嫁衣上冰冷的金線刺繡，聽見車外百姓的喧囂漸漸遠去。
出城門時，她掀開轎簾回頭。
城樓上，宋仲淵和林靜宜並肩站著。
太遠了，看不清表情，可她知道他們在哭，母後一定在抹眼淚，父皇會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她放下簾子，眼淚砸在手背上，很燙。
煤球蜷在她腳邊，輕輕“喵”了一聲。她把它抱進懷裡，臉埋在它柔軟的皮毛裡，嗅到棲雲殿熟悉的熏香氣味。
既然司冥不在了，嫁給誰，去哪，又有什麼分別。
去北朔和親，至少能換邊境三年太平，能報父皇母後養育之恩。隻是下次再見……不知是何時……
鳳輦搖晃了三天。
第四日黃昏，抵達北朔皇都。
城門大開，百姓夾道，歡呼聲像潮水般湧來。宋苒姝透過紗簾望去，一道朱紅身影立在城門前。
那人穿著北朔皇子規製的玄色婚服，金線綉蟠龍，玉冠束髮。
看來這人便是她要嫁的人，宋苒姝沒再看，放下簾子收回視線。
司冥轉身。
影遲和青禾跟在轎旁，同時僵住。
“他……”青禾捂住嘴。
影遲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
鳳眼薄唇，眉骨到下頜的線條淩厲如刀，連唇角那抹慣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除了那身北朔皇子服，和額間多了一道淺淡的舊疤。
是九千歲司冥。
又不是。
鳳輦被接進東宮時，影遲拔劍架在了周旭脖子上。
雪地上映出兩道交疊的影子，少年眼底燒著火，虎牙咬得咯吱響。
“赫連寂就是司冥？”他聲音壓得極低，“你們到底有什麼陰謀？！”
周旭舉起雙手，“還能有什麼陰謀，正大光明迎娶公主，算麼？”
“為什麼不告訴她？！”影遲的劍往前送了一寸，血珠從周旭頸側滲出，“讓她白白哭了那麼多天，瘦成那樣，司冥對她，到底有幾分真心？！”
“影遲！”青禾衝過來按住他手腕，眼眶泛紅，“今日是公主大婚，你非要見血嗎？”
影遲盯著周旭，許久，慢慢收劍。
“你們不了解公主。”他轉身，聲音散在風裡，“她最恨的，就是被在乎的人欺騙。”
……
東宮，洞房。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暖光。
宋苒姝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指尖，想起出城時父皇母後的淚眼，想起鳳輦裡那三日的絕望，想起剛才在城門前，看見那張臉時心臟驟停的瞬間。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她想父皇，想母後，想棲雲殿窗外的海棠，想司冥穿朱紅蟒袍立在朝堂的樣子。
可現在她嫁給了赫連寂，一個陌生的北朔皇子。
門“吱呀”一聲開了。
腳步聲很輕，停在麵前。
蓋頭被掀開，燭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擡起頭，看見司冥，不，是赫連寂，站在麵前，手裡拿著挑蓋頭的玉如意。
他穿著玄色婚服，那雙望著她的鳳眼裡，沒有北朔皇子的威嚴，隻有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公主。”他喚她，聲音很輕。
宋苒姝看著這張臉，這張朝思暮想的臉，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司……司冥……”
她猛地低下頭，眼淚砸在嫁衣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我……”她想說我不是故意認錯人，想說對不起，可話堵在喉嚨裡，變成壓抑的抽泣。
司冥蹲下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床沿，將她圈在小小的空間裡。
他仰頭看著她，燭光在他眼底跳躍，映出她淚流滿麵的倒影。
“公主。”他又喚了一聲，聲音發啞。
宋苒姝擡起淚眼，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溫熱的，真實的，有細微的胡茬紮著指腹。她順著他的輪廓一點點撫摸，眉骨，鼻樑，唇角，最後停在他頸側那道淺疤上。
是司冥。
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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