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之內，全村炸了。
窯洞裡、院牆後、羊圈旁，呼啦啦冒出一堆人。
馬德彪從家裡衝出來，遠遠看見驢車上倆人，使勁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日他個仙人板板！回來了！”
哈四從石屋後麵躥出來。
洛桑從坡上跑下來。
兩個人差點撞一塊。
劉嬸在井邊洗碗，碗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圍裙上的水甩了一路。
劉二柱扛著鋤頭從地裡往回趕，跑得鞋都飛了一隻。
林祈雲跳下驢車，腳踩在回回村硬邦邦的土地上。
踏實。
馬小軍從車上跳下來，一個踉蹌差點嘴啃泥，被哈四一把撈住。
“馬小軍！你小子去了趟廣州就不會走路了？”
“你扶穩點！”
馬小軍死死護著胸口。
“我懷裡揣著合同呢！比你的命值錢！”
哈四一愣，嘿嘿笑了。
人群越聚越多，嘰嘰喳喳，吵得大槐樹上的鳥都飛了。
遠處大槐樹下，一個身影安安靜靜地站著。
馬阿訇。
白帽白須，拐杖拄在地上，身板筆直。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祈雲朝他走過去，每一步踩得很實。
走到跟前三米，林祈雲剛要開口彙報。
馬阿訇先說話了。
普通話。
帶著濃重的西海腔，聲調歪得厲害，但每個字都認認真真地往外蹦。
“林……乾部，你……回來了。”
林祈雲整個人停在原地。
馬小軍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阿訇？您說的是普通話？”
馬阿訇撚了撚念珠，表情很穩。
“你走以後，卓瑪教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一天五個字，學了四十多天。”
林祈雲喉嚨堵了一下。
一天五個字。
四十多天。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清真寺的台階上，跟著一個十二歲的藏族小姑娘，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啃普通話。
就為了他回來的時候，能直接跟他說一句話。
馬阿訇磕了磕拐杖，語氣不急不慢。
“生意……談成沒有？”
林祈雲壓住嗓子裡的啞意。
“談成了，阿訇。”
“日本人訂了十噸。”
馬阿訇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很重。
周圍安靜了三秒。
然後人群轟地炸開。
“十噸？”
“啥是噸？”
“就是兩萬斤！”
“兩萬斤酸刺汁？”
“日本人腦子瓦特了？買這玩意兒？”
“管他瓦特沒瓦特，給錢就行！”
紮西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站在人群邊上，抱著胳膊。
卓瑪跑過去，嘰裡咕嚕翻譯了一通。
紮西的眼睛慢慢瞪圓了。
他看著林祈雲，張了張嘴，憋出一句蹩腳漢話。
“好……好！”
然後他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在林祈雲肩膀上拍了一下。
差點把人拍趴下。
老劉頭蹲在樹根底下，旱煙杆夾在手裡，一明一滅。
他沒擠進人堆裡，就遠遠蹲著。
林祈雲走過去，在他跟前蹲下來。
“劉叔。”
“嗯。”
“您那八塊二毛五，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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