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祈雲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他腦海裡閃過老劉頭在分紅大會上抽著旱煙說出的那句——“建學堂”。
也閃過了卓瑪在兔舍台賬上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簡筆畫，她硬是把“公”和“母”畫成兩個圓腦袋，一個帶角一個不帶，辨識度高得離譜，可正兒八經的漢字，她卻一個都不會寫。
“帶，這回帶兩本。”林祈雲語氣篤定。
卓瑪眼睛唰地亮了，像揣著個天大的寶貝似的跑開了。
搪瓷缸子裡的熱水還有些燙嘴，林祈雲吹了吹，仰頭一口悶了下去。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他硬是沒合過眼。
整整二十四頁紙。
《回回村三屯聯營沙棘製品廠扶貧產業發展可行性報告》。
資源稟賦分析、現有產業鏈全流程圖解、出口日本創彙實績、三年擴產規劃、資金使用明細——他甚至在規劃裡把每一分錢的去向精確到了毛。
係統提供的高維數據被他天衣無縫地偽裝成了實地測量值，佐藤的合同複印件和華南植物所權威檢測報告被當做最重磅的殺手鐧附在最後。
馬小軍成了無情的謄抄機器，負責抄寫最終呈報的正式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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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第十二頁的時候，他右手徹底抽筋了，甩了甩膀子，換左手接著寫。
可那左手爬出來的字，簡直比狗啃的還磕磣。
林祈雲斜眼一掃：“你這左手寫的字，拿去省城能把評審專家的眼睛刺瞎。”
馬小軍欲哭無淚：“林乾部，我這右手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
“繼續抄，耽誤了三萬塊錢，我扒了你的皮。”
“……哦。”
到了第四天傍晚，馬德彪的驢車碾著塵土，又從縣城方向顛簸著進了村。
他手裡舉著個大牛皮信封，上頭赫然印著“固原縣委員會”的紅字抬頭。
林祈雲拆開信封。
裡頭是一張縣委紅頭推薦函，下方並排蓋著縣委和縣政府兩枚鮮紅的公章。
那兩個大紅印章，紅豔豔的，仿佛透著一股排山倒海的底氣。
信末還附了鄭書記親筆手寫的一行字——
“娃娃，這是固原縣能給你頂的最硬的腰眼子了。省城那幫人隻認成績不認人，你自己當心。”
馬德彪湊過來看清那兩枚印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日他個仙人板板！縣委和縣政府兩套班子親自給你蓋章擔保！”
林祈雲把這份沉甸甸的推薦函和報告小心翼翼地裝進帆布包的最裡層，拉鏈拉得嚴嚴實實。
出發去省城的前一晚，他在石屋裡做最後的物資清點。
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來一個人不稀奇，可回回村的“三巨頭”——馬阿訇、紮西、老劉頭，竟跟商量好了似的，同時站在了土房門口。
馬阿訇第一個跨過門檻，沉默著遞過來一個布包。
打開一看，整整兩百塊錢。全是一毛、兩毛、五毛的舊鈔票，被人用手仔細捋得平平整整。
“這是村裡公共事業基金裡給你撥的路費。村管委會全票通過的。”
林祈雲喉頭滾了滾剛想說話，紮西緊跟著邁進來，解下腰間一塊被打磨得發亮的骨刀掛件，啪地一聲按在桌上。
身後的卓瑪趕緊當翻譯：“阿爸說，省城路遠人雜，帶上這個，辟邪保平安。”
老劉頭沒進屋，就蹲在門口的土台子上。
那杆老旱煙叼在嘴裡，火星子在黑夜裡明明滅滅。
他吧嗒吧嗒抽了好半天，終於磕了磕煙袋鍋，憋出了一句實在話。
“小林呐，那三萬塊錢拿不拿得回來，其實不要緊。”
他抬起滿是褶皺的眼皮，定定地看著林祈雲。
“你這人全頭全尾地回來，對咱回回村來說，就比啥都強。”
林祈雲沒多說一個字，把這三樣東西一件件珍重地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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