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港那天,港務的人上船把三樣東西核了一遍:入漁許可、漁撈報告格式、觀察員席位。
"南非那邊的規矩,作業期間每天報一次量,靠港時按艙過磅。"馬庫斯把回執收進文件袋,"我提前把咱們四個作業區的配額條打出來了。這一趟走的是公海和當地許可的額度,進多少出多少都是明賬。"
"觀察員誰派。"
"當地一個大學生,跟著海洋研究所跑樣子的。"沈曼妮說,"給他留了鋪位,跟數據艙那層挨著。"
"行。別給他安排別的,讓他看。"
……
船出港之後一路南下,誰也沒把這段路當空跑。
穿過南海那一段,船載聲呐報了一片金線魚。
"順手圍一網。"
一網四百二十噸,魚身上一層金邊,冰下去兩個小時就硬了。
新加坡靠的是錨地駁位,貨當場卸給兩家本地魚販,一噸三千一,結了一百三十萬現款。
"這數還不夠你那三十七張單子。"張大鵬蹲在甲板上剝橙子。
"這句不用報給沈總。"馬庫斯說。
"我自己會報。"沈曼妮從舷梯那頭走過來,把成本表卷成一條,"這一百三十萬,從今天起是船上的夥食和零花錢,你們誰都別想報別處去。"
橙子從人手裡往下傳,全船曬在甲板上,隻剩下剝皮的聲音。船尾那塊平地上支了一張折疊乒乓球桌,葉海浪跟人賭球,一板五塊,輸的洗甲板。
"你出千。"
"我出的是腦子。"葉海浪把球拍扔在桌上,"洗三天,你活該。"
……
這趟船上多了幾張新臉,得一個一個記住。
小海第一天就吐到膽汁出來,吐完拿袖子擦嘴,問能不能再來一碗白粥。
"你剛吐完。"
"剛吐完才要喝。"
有德是被廚房搶走的,因為他炒的第一個菜被全船人圍著鍋扒乾淨了。
"你在哪個船上乾過。"
"沒乾過。我在家帶兩個孩子,閒得慌。"
誌亮話太多,從登船講到天黑,講了他表哥那條船怎麼斷纜、怎麼被人拖回來、怎麼又被借去運貨。後來葉陽把他派去守夜。
"守夜不用說話,天亮再說。"
"守夜幾班啊?"
"輪機那邊給你派。"
張大鵬在廣播裡念值班名單,念錯了兩個名字。小海念成小冬,有德念成有德叔。全船笑到有人在艙門口撞了頭。
"你上船之前不認字嗎。"葉海浪衝著喇叭罵。
"我認字,我不認人!"張大鵬把紙翻過來又倒過去,"這六個禮拜前還在種地!"
安全交底是葉海浪做的。他把六根安全繩一根一根係在人腰上,係完讓小海在甲板上走一個來回。
"繩子掛在哪一側。"
"掛……掛欄杆?"
"掛纜樁。欄杆一浪就沒了。"葉海浪把鉤子往他背後一按,"記住,繩子比你的命便宜。"
……
中途加冰那一站,泊位被人占了。
一家歐洲漁業公司的運輸船先進了港,報泊報得比白浪號早兩個小時,港務兩手一攤。
"要麼等半天,要麼去錨地。"張大鵬在舷梯口罵,"他們明知道我們今天要冰。"
"去錨地。"沈曼妮把橫向補給的管子從艙裡拉出來,"我們自己接。"
一條駁船靠過來,冰五十六噸、淡水兩百噸,全在錨地裡過。多花了一萬八,省了六個小時。
"這錢記在誰頭上。"葉陽問。
"記在港務頭上。"馬庫斯把收據折起來,"下一趟我們提前四十小時報泊,讓他們去搶別人的。"
……
過赤道那一段,風先變了。
水色從灰綠變成發藍的黑,浪不再是頂過來,是一層一層從底下推。船上的人從短袖加到長袖,最後加到襖。
沒風的那半天,船速掉到六節,機庫那邊把剛裝好的大喉徑吞料口開起來空轉試機。第一桶料是拿南海那批金線魚的邊角做的。
"出粉四十六公斤,油十一公斤。"沈曼妮看著秤,"這玩意兒喂的是本來要扔掉的東西。"
"扔了要花錢。"葉陽站在料口邊上,"現在它換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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