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妮把文件夾翻開，指頭按住條款一行一行過，眼睛始終沒看那商人，隻看合同。她說違約金按日算，冷鏈接口按他們的標準改，岸線靠泊優先寫死，庫容小一點沒關係，位置對就行；價她壓過了，比商人給的還高一截，可是條款更硬。
艾琳在旁邊核設備頁，看完隻說了幾句，壓縮機還能用，備用機組得換一組，換完能接他們的櫃，改造她來盯，溫度曲線她自己要跑一遍。
葉陽點頭，說字當場簽。至於明天買手改口喊朋友，那是他們的事，庫是他們自己的。
老板的眼睛一下亮了。本地商的臉一下白了，杯子往桌上一放，說這個庫他們談了三個月，葉先生今晚才靠外錨地，不太合適。
沈曼妮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點在違約金那一行上。
“你們談了三個月，條款還是空的。我們這一份是滿的。他簽哪一份，你們去跟那份空的談。”
字簽了，章也蓋了。老板舉起杯子，手抖得酒灑出來半口，喝完了用中文說了一句謝謝，發音歪得厲害，一桌人都在鼓掌。
館子裡的燈一盞一盞收起來的時候，壞消息跟著到了。黑稿先落地，投訴超捕、滯港、說他們沒有當地代理簽章。
張大鵬把那遝紙往桌上一放，手掌壓著推到對麵人眼前，說捕撈日誌、分級錄像、剛簽的冷庫岸線、阿比讓的歡迎電報全在這裡，港務已經回了話，他們的位在係統裡掛著，檢役要是還想上船，就跟著櫃走，路費自己掏。
角落裡有人還想補一句壓價，被旁邊的買手直接頂了回去，說庫簽了，貨還在人家艙裡，誰再往港務遞一封信，明天就自己扛著魚到海上去找買家。
葉海浪把杯子往桌上一拍，嗓子啞得漏風，說陽哥今晚酒還沒涼庫先到手，這句話他得記下來，回頭做成一條橫幅掛在新船頭上。
有德在後廚吼，說寫什麼都行，別又寫成菜單，上回那一張現在還貼在他灶台邊上，客人一看就點那三道。
笑聲從裡間一路連到門口。馬庫斯想起第三句祝詞，剛張嘴就被張大鵬按回凳子，說今晚到此為止，電台明天還得他盯，真想唱，回了船站到甲板上去唱，海不嫌他。
散場時沈曼妮往外走，胳膊底下夾的已經換成剛簽的冷庫合同，紙邊壓出兩道痕。
艾琳在門口停了一下，從合同裡抽出備用機組那一頁夾進自己的板子，說明早她先去看機房，船上那筆賬讓葉陽分了。她說完就先下了台階。
沈曼妮看了葉陽一眼，把合同在臂彎上又壓了兩下，說她盯條款，接口改造按艾琳那一頁走，獎金表她改過係數，守艙那幾個人給最高，讓葉陽別被張大鵬漏了，有德的刀工另算，不要跟紅包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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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陽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說回船就分。
馬庫斯在跳板那頭從口袋裡掏出那疊紙，剛要攤開，被張大鵬一掌按住，說明天回船再攤，今晚一桌酒氣，紙拿出來也看不清字。
葉陽把紅包袋換了隻手拎過跳板，回頭按下對講，讓幾條船把明天的班排出來，船頭先不急著回家，路上再壓一票短貨。
短貨是回程路上踩的。
船頭向北，還沒過赤道，聲呐屏上就多了一團勻稱的回波，薄薄一片，貼著三十五米水線走。葉陽看了一眼，說網可以下，先拖三十分鐘。
網口下去的時候，艙裡還在數錢。
食堂那張長桌被紅紙鋪滿了，不是整個西非段的清單，是他們這一輪從加那利到塞內加爾、到阿比讓、到達喀爾四筆合起來的總賬。馬庫斯站在桌子一頭，平板舉在手裡，一行一行報，一個數一個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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