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章站在輪機室門口看著，看完罵了一句，說今晚誰要是喝多了跑去賭牌，明天的網他就拿去補了，補不好別找他。罵完他自己又笑了，說回來這一路風平浪靜，網連個口子也沒破，這一趟的錢總算沒花在修網上。
船尾忽然震了一下。
網囊出水的聲音像半座山塌進海裡。竹筴和鯖混成一團從網口衝出來，順著滑道往艙裡灌，泵機一響，甲板上的水從舷牆邊上往外潑。
葉海浪那條新船緊貼在旁邊，過駁臂剛剛移過來，他自己站在船頭緊張得把號子喊錯了兩次，第一次喊成“收臂”，第二次又把“慢放”說成“快收”。頻道裡所有人都在學他那兩聲，學了一遍又一遍。
這網的過磅數出來，是一千三百噸。
跟在後麵的那條本地買手船直接靠上來問價。
馬庫斯在電台裡報了五千六一噸，對方還價五千四，葉陽說五千五成交，現款，過完磅付。那艘船的船長立刻點頭，說現在就開票，錢一會兒就從岸上劃過來。
那筆小賬進賬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半。海圖室裡馬庫斯終於把口袋裡那三張紙掏出來了。
第一張是紅海那條老船的官方許可，船位、許可邊界、打撈物分成比例和申報口徑都寫在上麵，每一款底下都簽了字、蓋了章。
他把這一頁攤在海圖台上，手指點了點右下角的日期，說這個許可的有效期隻有三個月，從下個月一號開始算。
葉陽把那一頁拿起來，對著窗口的光看了一遍，看完又放回去，手指在船位那一行上停了一會兒。
“順路看一眼。”他說，“不下水。船位我們先留著，等下一輪回來再動。”
沈曼妮從他手裡接過那一頁，把另外兩張一並壓在上麵。
另外兩張，一張是家裡幾個冷庫的櫃期，從下周一直到年底；另一張是北邊一片新水色的口信，沒有坐標，隻有一句話，說那片水色比紅海還要怪，發信息的人沒留名字，隻留了一個港口的呼號。
她把三張紙疊齊，邊角對齊線壓得分毫不差，然後塞進葉陽外套的內袋裡。她的手在袋口那兒停了一下，手指碰到他胸口的溫度，停完沒有立刻收回去，而是把袋口的口子按回去，輕輕按了兩下。
“紙你先帶著。”她說，“櫃期那一張我讓岸上的人對，北邊那一份……等船到紅海邊上再說。”
艾琳從設備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複印的溫度圖。她在海圖台的另一邊把那張圖鋪平，手指順著圖上那三個跳點來回劃了一道，劃得極慢，像是在描一條看不見的線。描完了她抬起頭，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圖上那道線。
“這三個點連起來的線，另一頭不在紅海。”她看著葉陽，“我算過三個模型的走向，沒有一條重合。它可能是從更遠的西南過來的，也可能是從北邊沉下去又往上翻。”
葉陽沒有馬上接話。他伸手把海圖從架子上麵抽出來，展開一半又收攏，收攏了再攤開，最後卷成一卷，拿在手裡掂了掂。
“那就往北走一趟。”他按下對講，話很簡單，“北上。網先別急著收。”
艾琳把那張複印的溫度圖折了兩折，鎖進了文件夾裡。她什麼也沒有再問，轉身走出海圖室，腳步聲在鐵甲板上一下一下，走得遠了。
船頭擰向北邊之後，葉海浪就抱著一張海圖站在駕駛艙門口，盯著紅海老船的坐標看了半天。
“陽哥，這條船真在淺灘上？”
“許可上寫著淺灘。”
“那裡麵真有金子？”
馬庫斯從旁邊經過，順手把文件夾往他懷裡一扣。
“文件寫的是金屬貨物，不是金子。你別看見一個反光就往黃金上想。”
葉海浪把文件夾打開一條縫，瞄了一眼裡麵的圖紙。
“工業銀錠也行啊，銀子也是錢。”
“先打魚。”葉陽站在舵台前，看著航線往北偏，“船的事順路看一眼就走，不下水，不碰貨，別為了那條老船耽誤網次。”
葉海浪把海圖折起來，嘴上答應得痛快，轉身就衝甲板喊，讓大家把北邊的網具先檢查一遍。
大楓葉號和白浪號一前一後拉開距離，冷藏箱船跟在側後方。西非那一網短貨已經裝滿了幾個艙位，沿途的買手還沒散，聽說船頭要往北，竟然有兩艘跟船貨船也改了航線，說是要等著接下一批貨。
馬庫斯聽完後笑了。
“他們不是跟船，是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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