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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其樂融融的時候。
許正靠著草堆的身體，突然就直起來了。
他那雙原本已經變得柔和了一些的眼睛，又逐漸變冷。
打穀場西邊排隊領肉的人群中，有一個不太正常的人。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穿了一件破爛不堪的棉襖，臉上沾滿了灰塵，頭發亂蓬蓬的，和旁邊逃荒來的饑民沒有什麼兩樣。
他也排在了隊伍裡。
伸出手來，一副餓得快要不行的樣子。
但是許正的眼睛，從早上進山到現在，一直沒有真正閉上過。
他能夠看出來。
真正餓到極點的人是什麼樣的呢？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皮膚乾癟發黃，嘴唇開裂發白，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
坡下抬上來的人就是這樣的。
倒在苗床旁邊的小何也是一樣的情況。
可眼前這個漢子。
臉上是灰撲撲的，但是脖子後麵一圈的皮肉卻是緊實的。
手是臟的，但是手背上沒有突出的青筋，手指關節也是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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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隊的時候，他兩隻腳站得非常穩，一點都不像餓得虛脫那樣發飄。
最重要的就是那雙眼睛。
別人排隊等肉的時候，眼睛都盯著案板上一塊塊紅白相間的肉，咽口水。
但是這個人的眼睛，不時地向北邊的山坡上望去。
往種子庫的方向看。
許正沒有說話。
他從草堆旁邊慢慢站起來，背著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好像一個巡視自己家田地的主人一樣，不緊不慢地向那邊走去。
一邊走，一邊向身邊的鄉親們點頭致意。
“大娘，湯熱不熱？”
“小子，慢一點吃，沒有誰跟你爭搶。”
那漢子排在隊伍裡，開始的時候並沒有發現許正過來。
一抬頭就看到許正已經走到眼前，臉上的笑容頓時就僵住了，緊接著又趕緊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許……許顧問。”
他的聲音顫抖著，學著饑民的哭腔說，“我……我是從下河灣逃出來的，家裡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請你……請你行行好，給我一點吃的吧。”
一邊說，一邊就要跪下。
許正伸手將他一托。
那一托，看起來很輕鬆，但是那個漢子卻覺得自己的胳膊好像被一根鐵箍給夾住了似的，想跪都跪不了。
“下河灣的？”許正笑眯眯的問。
“是……是嘞。”
“下河灣姓什麼的比較多？”
那漢子眼珠一轉，說，“姓……姓王的多。”
許正“哦”了一聲，並沒有揭穿。
他轉過頭來，對人群外圍喊了一句。
“楊家寨的老哥在不在？前幾天給我作過證的那位。”
在外麵的人群中，一位白發老人拿著拐杖擠了出來。
正是當初揭發物資科李乾事的那位，這幾天他帶著一家老小也跑到了紅星村。
“許顧問，我在這。”
“老哥，”許正指著眼前的漢子說，“你在這一帶住了大半輩子，你看看，這人是下河灣的鄉親不？”
白發老人眯起眼睛，湊近了打量了一下那個漢子。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下河灣……”老人搖搖頭說，“下河灣一共隻有二十多戶人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我都叫得出名字來。”
“這後生，我從來沒有見過。”
“他也不是下河灣的地方口音。”
那漢子的臉色，“唰”的一下就變得蒼白。
“老……老爺子，您……您年紀大了，興許是記錯了……”
“我記錯了？”白發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頓，說，“我今年七十有三，眼睛不花，耳朵不聾！下河灣東頭老王家的院牆是什麼時候倒塌的我全都記得很清楚！”
“你說你是下河灣的，那麼請問一下，下河灣進村的那座橋，是石橋還是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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