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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正把家裡的事一件一件的都交代清楚了。
許東生管技術，育苗棚跟合並動力機那一攤子他心裡有數。
顧懷柔在省城看著研究室。
老陳的三個學生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麵了。
張老憨父子守著機器。後山種子庫由陳連長帶著軍區的兵盯死，暗哨的位置，庫門那道張老憨做的暗銷，許正又一處一處走了一遍。
上車之前，張翠芬往他包袱裡塞了兩張烙餅，還有一包炒麵。
“路上吃。”
她嘴上沒什麼好話，手卻把包袱係了又係。
“到了北京，見著杜老，替我們問個好。”
許正點頭。
許老二蹲在門檻上抽旱煙，憋了半天，還是那句老話。
“正兒。”
“注意身體。”
……
車到一個大樞紐站。
石門。
這是南下的一個大結子，各路的車皮都在這裡換編，重掛。
車一進站，就在側線上停住了，說是等著讓道，前頭的車沒排開。
一停就是大半天。
許正在車廂裡坐不住，下了車，想活動活動腿腳。
站台上亂哄哄的。
他往站台儘頭走，越走人越少，到了貨運的那一片，眼前的景象讓他猛的停住了腳。
一垛又一垛的東西，用雨布蓋著，碼在貨場邊上，一眼望不到頭。
有一塊雨布讓風掀開了一角。
許正走過去，把那角雨布又掀開了些。
底下是麻袋。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齊齊的糧食。
他伸手抓了一把。
那糧食，已經發了黴，結成了塊，有的還冒出了白毛，隱隱透出一股子發酵的酸腐味。
再往裡一袋，糧食都發了芽。
許正的手僵在那裡。
“這是……”
“救濟糧。”
一個貨場看堆的老頭蹲在一旁，悶聲悶氣的接了一句。
“擱這兒快半個月了。”
許正回過頭。
那老頭有六十來歲，一張臉皺得像核桃，眼窩深陷。
“半個月？”許正把雨布放下，“為什麼不運出去？”
“運不出去。”老頭往地上啐了一口，“沒車皮。”
“調令呢？”
“調令？”老頭嗤笑一聲，指了指那一垛一垛的糧，“調令有啊。堆得比這糧還高。”
許正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順著貨場往站台外走。
站台的鐵柵欄外頭，黑壓壓的圍著一片人。
那是逃荒的。
老的少的，蹲的躺的，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睛直勾勾的隔著柵欄，望著貨場裡那一垛一垛蓋著雨布的東西。
他們知道那底下是糧。
可他們進不來，那糧也出不去。
柵欄裡頭，糧食在發黴，發芽，爛掉。
柵欄外頭，人在一個一個的咽氣。
中間就隔著一道鐵柵欄，和一遝運不出去的調令。
許正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他這輩子見過餓死人。紅星村那一坡的饑民，下河灣草席底下的老人。
可那都是沒有糧。
眼前這個，是糧就在跟前，人就在跟前，隔著幾十步，就是送不到嘴裡。
“許……許顧問？”
身後傳來一個遲疑的聲音。
許正回頭，是同車廂一個押運的鐵路乾部，姓什麼他沒記住，一路上倒是聽人喊過他的身份。
“這糧，怎麼回事？”許正指著那一垛一垛的雨布。
那乾部歎了口氣，壓低聲音。
“這您就別管了。”
“我就問一句。”許正的語氣很平，“為什麼運不出去。”
那乾部看他臉色不對，隻好苦笑著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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