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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正回村，是在北京的事了了之後。
火車換成汽車，汽車換成牛車，在最後的山路上，他步行回去。
進村的時候，天色已近傍晚。
他跨過那道熟悉的土坎之後，先聞到的並不是灶火，炊煙。
是甜中帶點腥氣，說不出道來的味道。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水腫病人身上散發出的味道。
……
紅星村春天的時候，育苗棚裡是最繁忙的時候。
但是許正一進村就感覺有點不對勁。
村口的幾戶人家，平時這個時候會有小孩在坎上瘋跑，會有婦女隔著院牆吵架。
今天很安靜，使人感到很緊張。
他把自家的院門打開。
張翠芬蹲在灶台前，往鍋裡放野菜。聽到聲音後就轉過頭來。
許正的心裡頓時感到很沉重。
娘的臉已經腫起來了。
不是胖。是那種發亮的，虛浮的腫脹。眼皮腫得隻剩下一小條縫，顴骨的地方亮得好像蒙上了一層水。
“正兒。”張翠芬想要站起來，但是兩條腿好像不聽使喚一樣，扶著灶台好長時間才站直了，“你終於回來了。”
許正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的身邊，一把扶住了她。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母親的小腿。
一按就出現一個坑。
那坑半天都沒有彈起來。
許正的臉色立刻就很難看了。
“娘。”他壓低了聲音問道，“村裡發生什麼事了？”
張翠芬長歎了一口氣。
“得了怪病。”
“先是腳腫了，接著是腿腫了，再往上就是臉腫了。走兩步就喘，喘得好像拉風箱一樣。”
“張奶奶說是受了寒濕。開利水的藥方，一副接一副的喝。”
她停頓了一下之後，聲音就低沉了。
“但是這個方子……越喝，人走得就越快。”
“坡下饑餓的人，半個月來已經有七八個被抬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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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正沒有進屋休息。
他轉身就往打穀場那邊走。
遠遠的就聽見哭聲。
打穀場旁邊的一間土坯房，是村裡臨時騰出來的，用來安置病人的。
門口圍著一些人。
屋子裡有一個老太太躺在門板上，臉腫得像發麵饅頭一樣，嘴唇是青色的。
張奶奶跪在地上，手裡拿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給老太太喂。
老太太已經灌不進去了，藥湯順著嘴角流下來。
“張奶奶，快，再灌一碗。”張奶奶一邊灌藥一邊催促，“這寒濕要排出去。水利出去之後，腫就會消下去。”
許正大步跨進屋子裡。
“住手。”
兩個字，不高，但是像鐵一樣砸在地上。
滿屋子的人都轉過頭來。
張奶奶拿著藥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頭一看是許正，愣了一下之後，臉上的表情就變得很不高興。
“是正娃子回來了。”她放下碗說，“你來得正好。王家的老嬸子寒濕很嚴重，我這個方子……”
“這不是寒濕。”許正打斷了她的話。
屋子裡安靜了一陣子。
張奶奶的臉色很難看。
“正娃子，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行醫生涯已有五十多個春秋。我父親教給我，我的祖父也教給我的父親。此方可以治療水腫，三代人用此方都有效。”
“你一個讀書娃娃，怎麼會知道寒濕是什麼東西？”
許正沒有和她爭。
他蹲下身來，伸手在老太太的小腿上輕輕的按了一下。
一個大坑。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也沒有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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