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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窩，也比昨天，深陷了下去。
許正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孫老四的手背，又鬆開。
那皮膚，捏起一個褶，半天，都沒有彈平。
心裡，那根從現場會散場那天起就一直繃著的弦，“嗡”的一聲，徹底響了。
“張奶奶。”
許正慢慢的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
“他家吃的水，是從哪兒挑的？”
張奶奶愣住了。
她沒料到，都火燒眉毛了，許正頭一句問的，竟是這個。
“水？”
她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坡下的人家，不都是從村東頭那口老井，還有前些日子引出來的水窪裡，挑水嘛。”
“這……這水，跟這病，有啥乾係？”
許正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炕上抽搐的孫老四，又看了一眼那婆娘懷裡燒得迷糊的娃娃，轉身，一言不發的，撩簾出了門。
李大炮和張奶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趕緊跟了出去。
……
孫家門口不遠，就是坡下流民們挑水用的那個水窪。
天，已經大亮了。
許正走過去，蹲在那水窪邊上。
他一低頭，眉頭就皺得更緊了。
那水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浮沫。
離水窪不過十幾步遠的一處坡地上，胡亂堆著的，是流民們圖省事，隨地解決的穢物。
這幾日沒下雨，太陽一曬，那穢物堆邊上，嗡嗡的，飛著一團一團肥碩的綠頭蒼蠅。
許正就那麼蹲著，一動不動，看著那些蒼蠅。
那些蒼蠅，從臭烘烘的穢物堆上飛起來，繞個圈，又“嗡”的落到水窪邊上，落到水麵上，還有幾隻，落到了旁邊一戶人家晾在石頭上，準備當早飯的野菜餅子上。
飛過來。
落上去。
再飛過去。
許正蹲在水窪邊，看了很久，久到李大炮都有些沉不住氣了。
“小正，你到底看啥呢？”
李大炮湊過來。
“這不就是個水窪子嘛。”
許正伸出手指，在那水麵上，輕輕的點了一下，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那水，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味。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理會李大炮的問話，而是背著手，一戶一戶的，往坡下那片流民聚居的地方走過去。
他看得很慢，很細。
哪家的茅廁，就挨著水窪。
哪家的飯食，就那麼敞著口，晾在當院，任憑蒼蠅亂爬。
哪家的水缸，就沒蓋過蓋子。
這幾樣東西，在他腦子裡，飛快的，連成了一條線。
那六十點的智力，像一張驟然張開的網，把這幾日所有那些讓他“心裡發毛”的零碎念頭，一下子，全都兜住，串了起來。
“不是寒濕。”
許正在心裡，一個字一個字的，把它捋清楚。
“也不是張奶奶說的，尋常痢疾。”
“病，從口入。”
“孫老四喝了這臟水，或者，吃了被蒼蠅爬過的餅子。”
“病，就從他嘴裡，進了他的肚子。”
“他一病，又吐又瀉，那穢物裡頭，就全是這催命的東西。”
“蒼蠅再一爬，一飛，落到別家的水裡，飯裡……”
許正猛的轉過身，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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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炮一個激靈。
“你現在，立刻，把坡下所有的人家，一戶不落，全給我數一遍。”
許正的語氣，快，而且沉。
“凡是這兩天，發了燒的，拉了肚子的，哪怕隻是喊了一句肚子不舒坦的，一個都不許給我漏掉。”
“數清楚了，人有多少，都住哪幾戶，回來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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