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朕與德太妃的對話壽安宮。
天色漸晚，深秋的冷風穿過宮牆的夾道，捲起一地枯黃的落葉。壽安宮的殿門半掩著，內裡透出昏黃的燭光，伴隨著陣陣有節奏的敲擊聲，在空寂的院落中回蕩。
李明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殿內。
德太妃正跪在佛堂正中的蒲團上誦經。她背對著大門，身披一件素凈的灰褐色舊製宮裝。她的嘴唇快速開合，默念著經文，手中持著一柄木魚棰，敲擊著身前的紫檀木魚。木魚聲篤篤作響，沉穩規律。
聽到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德太妃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誦經。她從容地敲完最後一下，緩緩放下手中的木魚棰。接著，她將那一串長長的菩提子佛珠一圈一圈、有條不紊地纏繞在左手手腕上。做完這一切，她才平靜地起身，撫平衣角，轉身麵對這位大虞年輕帝王。
“陛下今日怎麼得閑，來看哀家這個老婆子？”德太妃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屈膝行禮。她的笑容溫和端莊，眉眼間透著寧靜，全無半點慌亂。
李明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掃過佛堂正中那尊低眉垂目的鍍金佛像，隨後徑直走到殿內側邊的一張太師椅旁，掀起衣擺坐了下去。
海大富跟在李明身後，見狀立刻停在門外，順手將沉重的殿門嚴嚴實實地關緊。
寬闊的佛堂內，頓時隻剩下李明與德太妃兩人。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檀香味。
“德太妃，朕今日來，是想問你一個人。”李明開門見山。
德太妃站在原地，神色未變，靜靜聆聽。
“蘇婉。”李明吐出這個名字，雙眼死死盯住德太妃的麵龐，“你宮裡從前的司記女官。”
德太妃嘆了口氣，眉頭微蹙，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惋惜：“陛下上次來請安時，已經問過這件事了。蘇婉那丫頭是個命薄的，年紀輕輕便染了急症。哀家念她主僕一場，心中不忍，便出麵收殮了她，葬在城外的義莊裡。陛下今日若是想祭拜她，哀家這就差人去備車馬，給陛下帶路。”
李明看著她這副天衣無縫的慈悲模樣，低聲笑了笑。
他沒有與她繼續兜圈子。李明探手入袖，取出兩份按著鮮紅手印的供紙。他擡起手，將這兩份沉甸甸的供詞直接扔在兩人之間的茶案上。紙張拍擊桌麵，發出一聲悶響。
“這是曹安的口供。”李明修長的手指點在左邊那張紙上，“當年內侍省掌管秘葯庫的少監。他說，你宮裡的掌事太監劉喜，拿著你的手諭，從他手中取走了‘無聲鴆’。劉喜親口告訴他，這是奉德妃娘娘之命。”
德太妃的睫毛顫了顫。
李明的手指移向右邊的那張紙：“這是小安子的口供。劉喜的乾兒子。他說，你每個月都讓他暗中往宮外送密信，而那個收信人，是城西茶館裡的西戎商人。”
兩份供詞，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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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太妃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消退。她垂下眼簾，沒有去辨認案上那些血紅的手印，也沒有看上麵的文字。她隻是站在那裡，目光定定地看著李明。
“你當年進宮，根本不是什麼機緣巧合，而是李崇利用宗正府的職權，一手安排的。”李明字字如刀，“你刻意接近朕的母妃，博取她的信任，就是為了取得催發‘噬龍’之毒所需的藥引——至親之血。後來，蘇婉在無意中發現了你的秘密，查到了蛛絲馬跡，所以你指使劉喜，用‘無聲鴆’將她毒殺滅口。”
李明站起身，向前逼近一步：“你這些年深居簡出，日日吃齋念佛，不是因為你真的信佛。你是在藏。你怕別人看出破綻，怕你這張麵具掉落，怕你當年犯下的殺孽反噬己身！”
麵對李明剝絲抽繭的指控，德太妃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忽然，她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低沉，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她左手腕上那串佛珠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擡起頭，直視李明的雙眼。
“陛下說得都對。”德太妃的聲音乾澀沙啞，在這空蕩的殿內顯得格外淒涼，“隻有一件事，陛下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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