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草原並不平靜。
帳中火把劈啪作響，映得頭曼的臉陰晴不定。
他盯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秦人俘虜：“你再給孤說一遍。”
那秦人原是邊境屯田的軍卒，被擄來已有月餘。草原的風沙吹裂了他的嘴唇，鞭痕在他背上結了痂又裂開，反反覆復。
他之所以還能活著，全憑通曉幾句胡語，能在各個部落之間充當傳聲的舌頭。
天幕降世之後，草原各部落很快發現的異常，強逼著他們被俘虜來的秦人給他們“翻譯”。
此刻他渾身抖如篩糠，卻不敢不答：“回……回大單於，天幕上說，下一任匈奴單於名叫冒頓，他……他會殺了自己的父親，自立為單於，還會把弟弟和繼母一併殺了……”
話音未落，一柄銅刀貼著他的頭皮飛過，釘進了身後的木樁。
“好！好得很！”頭曼霍然起身，目光如餓狼般掃向帳外。
冒頓，他的長子，那個從小就不苟言笑、眼睛裡總是藏著什麼東西的孩子。
數月前，他親自下令將冒頓送到月氏為質——說是為質，不過是找個由頭把這塊燙手的石頭扔出去。
而他轉頭就發兵攻打月氏，兵鋒直抵月氏王庭。
這一手借刀殺人，他自認為做得天衣無縫：月氏人一旦得知人質的父親來犯，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冒頓。
可冒頓沒死。
不但沒死，還偷了月氏王的良馬，趁著夜色獨自逃回來了。
他不僅回來了，還憑著一手鳴鏑射術，在短短數月間拉攏了一大批部族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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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曼還記得冒頓歸來的那天，跪在他麵前說“父王用兒子為質，是看得起兒子”時的神情——低眉順目，謙卑得無可挑剔。
現在想來，那目光裡藏著的不是忠誠，是毒蛇的信子。
“來人！把冒頓給孤叫來！”
傳令兵剛衝出帳外，帳簾卻又被人掀開。一個千夫長臉色難看地走進來，單膝跪地：“大單於，左賢王那邊……有動靜。”
左賢王，正是冒頓的駐地。
頭曼瞳孔驟縮：“什麼動靜？”
“天幕上的話傳到營中之後，左賢王帳下的騎兵就開始整隊了。左賢王說……說大單於您老了，聽信讒言，錯待功臣。還說天意已經昭示，下一任單於當是他冒頓，誰若有異議，便是與天作對。”
帳中一時死寂。
頭曼緩緩坐回他的狼皮座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鑲嵌的綠鬆石。
他征戰三十年，殺過兄弟，囚過叔父，踏著屍骨坐上了單於之位。
他比誰都清楚——草原上的規矩，從來不是父死子繼，而是強者為尊。
可他沒有想到，這把刀會由自己的兒子親手磨利，對準自己的喉嚨。
“好一個與天作對。”頭曼忽然笑了，“那孤倒要看看，他冒頓有沒有這個命坐孤的位置。”
他一口一個長生天的久了，就真當他信什麼天命了不成？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傳孤令——各部首領明日清晨到金帳議事，就說孤要把東部草場重新分封。有敢不到者，孤滅他全族。”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尤其是左賢王，一定要到。孤親自派使者去請他。”
帳中諸將麵麵相覷。誰都聽得出來，這是一道催命符。明日金帳，要麼冒頓死，要麼……
沒有人敢想那個“要麼”。
帳外，草原上的風嗚嗚地吹，像是有人在哭。
遠方的天際線上，天幕仍然靜靜地懸在那裡，不發一言。
而冒頓的營地中，篝火燒得正旺。
那個被匈奴人強行徵用的秦人“翻譯”正哆嗦著蹲在火堆旁，看著冒頓將自己的鳴鏑箭頭一根根擦得鋥亮。
冒頓擦完最後一支箭，忽然問了一句：“你們秦人的書裡，有沒有兒子殺父親做王的？”
翻譯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有……有楚商臣弒父，都……都成了天下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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