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國史天幕正式亮起來的那天，是八月初九。平城的百姓正在收秋糧，建康的秦淮河上畫舫如織。毫無徵兆地，那塊橫貫東西的光幕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持久。
光幕上先是一片漆黑，然後出現了一行字：
【魏錄·國史之獄】
拓跋燾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崔浩死了快一年了，國史之獄已經結案，天幕還要再提。光幕上的畫麵緩緩展開，是一座藏書樓。樓高三層，飛簷鬥拱，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修史館”三個字。鏡頭推進，穿過大門，穿過迴廊，進入一間寬敞的值房。房間裡擺著十幾張書案，每張案上都堆滿了竹簡和紙張。幾個人坐在案後，有的在抄寫，有的在校對，有的在討論。
一個講學的人出現在畫麵中，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書。
“今天我們來講北魏的一樁舊案，國史之獄。太平真君十一年，司徒崔浩因修國史獲罪，被誅殺，並牽連姻親百餘人。這是北魏一朝最大的文字獄。崔浩犯了什麼罪？天幕上寫得清楚，‘暴揚國惡’。也就是說，他在國史中詳細記載了北魏早期皇室內部的爭鬥、殺戮、篡位等所謂‘不可告人’之事。這些事，鮮卑人自己知道，但不想讓漢人知道，更不想讓後世知道。崔浩寫了，他就得死。”
學者翻開書頁，念了一段：“道武帝早年流亡，寄人籬下，曾為匈奴部族牧馬。後借後燕之兵力復國，然猜忌多疑，誅殺功臣，幾無倖免。明元帝即位之初，諸子爭立，血濺宮闈。太武帝早年行事，亦多有不可言者。崔浩秉筆直書，不隱惡，不虛美，以此取禍。”
學者合上書。“崔浩死了，但國史還在。崔浩死後，北魏的國史修撰並沒有停止。太武帝另委他人，繼續修撰。但這一次，修史的人學乖了。他們不再寫那些‘不可告人’的事，隻寫功績，不寫過失；隻寫對外征戰的勝利，不寫內部爭鬥的細節。這樣的國史，看起來光鮮，但後人讀起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少了真實。歷史不是歌功頌德的工具，歷史是鏡子。照見過去，也照見現在。崔浩用命換來的那麵鏡子，被打碎了。新的鏡子，模糊不清。拓跋燾贏了崔浩，但他贏不了歷史。因為天幕上記錄的，不是崔浩的國史，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天幕暗了一瞬，又亮了起來。
【魏錄·遊雅傳】（節選）
遊雅站在朝堂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從天幕上落下來，瞳孔猛地一縮。他沒有動，但後背的汗已經把官服浸濕了。
【遊雅，字伯度，小名黃頭，廣平任縣人。少孤，好學，有才名。太武帝聞其名，征為中書博士。雅性剛直，不避權貴。太武帝欲修國史，群臣皆推讓，雅獨請為之。乃與高閭等共撰《魏書》百餘卷。】
【雅之為史，務從實錄。凡朝廷得失、百官賢否、州縣利弊，皆直書不隱。或謂之曰：“崔浩以直書取禍，君獨不畏乎？”雅曰：“崔浩之死，非死於直書，死於所書非其時也。今陛下求直史，吾何畏之有？”】
【書成，上之。太武帝覽之，嘆曰：“朕有此書，可以知過矣。”】
殿內安靜了一瞬。拓跋燾坐在禦座上，麵色如常，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遊雅跪下去。“陛下，臣修國史，不敢隱惡。臣所寫之事，皆有據可查。若陛下覺得臣寫了不該寫的，臣願意改。”
拓跋燾看了他很久。“你先起來。”
遊雅站起來，腿有些軟。
拓跋燾沒有在朝會上討論天幕的內容。散朝後，他把遊雅單獨留了下來。太極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太監們都退了出去。
“你修的國史，寫了什麼？”拓跋燾的聲音不高，但很沉。
遊雅跪在地上，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雙手呈上。“陛下，這是臣已經修完的部分，從道武帝登基到太武帝太平真君初年。臣請陛下過目。”
拓跋燾接過竹簡，展開。他看得很慢，一列一列地看。看到道武帝誅殺功臣的那一段時，停了一下，手指在竹簡上摩挲了一會兒。看到明元帝即位時的兄弟相殘時，眉頭皺了一下。看到自己的早年行事時，沉默了很久。
他把竹簡捲起來，放在案上。“朕不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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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雅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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